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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没有睡意,便穿了羊皮袄,戴了羔皮帽,踩着月色向空旷的草原走去,黑鹰跟在我后面。

  月明星亮,远处的雪山、山峦变得影影绰绰,朦胧的草原显得更加空旷,不知从何处传来两声野狼的嚎叫,撕破了这片天地的静谧,给草原增加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累了,在一个斜坡处坐下,黑鹰卧在我身边,跟我一起看着月亮出神。他在拉萨干什么呢?盖的被子可暖和?是否还是他喜欢的丝绵被,那么轻那么软,能否抵挡这寒夜的凉啊?

  "嘉措,你还在恨我吗?"对着月亮自言自语。满天的星斗,仿佛伸手可及,草原上的夜啊,安静中带着几分伤感。夜风吹着脸颊,有些痛。我缩了缩脖子,把衣袍裹紧了些。此时,竟是如此地想他。跟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梦幻般的快乐。快乐得不真实,美好得难以置信。

  拉萨是什么样的?他生活的天地有着怎样的色彩?多想随他而去,多想跟在他身边,照顾他、侍候他。然而,我不能啊,此身既已注定不能跟随他走四方,那就帮他看好身后的一切吧。让他安安心心在外面打拼,总有累的时候,总有疲倦的时候吧?到那时,如能想到雪山深处还有一个家、一个等他的女人,他是不是会觉得温暖?脚步也许会停下来,那就是我满足的时候。

  总是认为,男人嘛,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份面子去支撑,挣钱只是他们向往外面的一个借口而已,笑看外界的新奇才是他们流连的目的。只是嘉措,不希望他恨我,不希望他把这里的生活全部推给我和扎西,把自己从这个家里撇清出来。老家,是因了他才成为家,因了他的几个弟弟才完整。

  银色的星空下,静谧安宁。月已西斜,我仍坐在空旷的草地上,白色的羔皮帽在风中轻轻晃动,我扶了一下,按得更紧了些。风吹着细细的长辫,在腰背上轻轻晃动着,我再一次裹紧了衣袍,抱着双膝,看着明亮的月出神,黑鹰在我旁边发出了细细的呼噜声。

  远处,哪位阿哥又拨响了六弦琴,伤感的琴声在草原上飘荡。

  这段日子,是我结婚以来过得最轻松愉快的。

  牧场上,挤奶一向是女人干的活,男人干这个,他家的女人会受到嘲笑的。而扎西为了不让我累着,每天天不亮就出了帐篷,把牲畜角对角地拴在一起开始挤奶,等我睡醒,炉上已经放了一碗温热的羊奶。

  太阳初升,昏黄的光线在牧场上勾勒出五彩的色块时,其他帐篷的女人才把牲畜集中在一处空旷之地大伙互相帮忙挤奶。而此时的我已开始在木桶前提炼酥油了。每一个过路的人都会夸两句扎西的阿佳能干、做事利索,这么早就把奶挤完了。却不知那一切全是扎西干的。

  提炼酥油不能算是辛苦活,但是需要时间。提酥油的桶跟打茶的桶差不多,只是要高大些,一上一下地活塞运动,机械而无聊。一桶酥油大约打个五六百下才能看到油水分离,把上面的油捞出来包好,把奶渣取出来晾干,水可以喂小牛。

  一桶牛奶放在那里,谁有时间都可以打几下,一边打一边还唱歌一样地数着次数。

  每天傍晚,我都会带着黑鹰,跟在扎西身边,看他怎样气定神闲地把一群不听话的牲畜赶到既定的位置交给牧羊狗,然后相伴着回帐篷。两个人的生活既简单又温馨,他不准我背水,不准我捡牛粪,听着他命令我不准这样不准那样,心里很满足。晚饭后,他常会骑马带我和黑鹰去湖边走走,累了找个地方脱下身上的羊皮袄铺在地上让我坐下。靠在他身上,看那一抹幽幽的蓝,谁也不说话。

  随着寒冷季节的到来,湖面的水鸟渐渐少了,扎西说他们去另一个地方过冬了。鸟儿们总是这样,夏天回来,冬天就飞走。像那不定性的男人一样,总把家和临时住所分不清楚。

  有时,我会给他唱首歌,歌声在湖面掠过,惊得水鸟飞起又落下。

  傍晚的湖,宁静又安详,夕阳洒在湖面上,金光闪闪但又不刺眼睛。近岸的地方,湖水清澈得可以看见下面的沙石。扎西有时会捡一个薄薄的鹅卵石,斜着打入水面,看石块在湖上跳舞一般,便会引得我"咯咯"笑个不停。于是我学着他的样子打石头,石头打出去便"咚"的一声沉入湖底,沮丧之情让扎西哈哈大笑。他便会重新捡起一个石块,握着我的手说着"这样……"然后一用力,石块再度在水上飘了起来。

  有时,会有几只放生的羊儿走到我们身边。我伸出手去,让它们舔舔手心,痒痒的,暖暖的,如扎西传来的体温。

  每每看到他偷笑的表情我就知道,扎西喜欢这样的日子。我呢?我喜欢吗?是的,我喜欢的,这样的宁静安详谁又能不喜欢呢?如能这样过一生,即使是扎西,我也是愿意的,当然,身边人如能换成嘉措,是不是就是佛祖说的圆满?但这是梦,对吧?美好得如香巴拉一样不真实。

  当村上来人带信说朗结去拉萨打工了,家里没人让我们尽快回去时,扎西是有些失落的,但还是找了他表哥,把牲畜托付他照管,回来把酥油、奶渣打好包绑在他的马背上,而另一匹马上,除了我和黑鹰,什么都没有。

  从牧场到家,一天的行程。

  到家时,见公公喝得酩酊大醉,正在大骂朗结,说他不是个好儿子,懒惰什么活都不会干还对老人不好,说走就走也不跟人商量。扎西把马背上的东西一一拿进库房放好,然后到楼下看了看牲畜,上来提了一桶加了青稞和酒糟的饲料下去。

  我则把公公婆婆的脏衣服收好,用背篓背了去公共水管处。远远的,听见几个洗衣服的阿佳在聊天,隐隐约约提到朗结、嘉措的名字,见到我,立即止住了话题,极不自然地跟我打招呼。

  他们……出什么事了吗?心里掠过这样的念头。村子就这么大个地方,哪家有人从拉萨回来,都会带些别人的消息,不管好坏,要不了两个时辰就会在周围传播开来。

  我把衣服打湿,用洗衣粉泡上,装着无意的样子问:"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老远就听到你们在笑?"

  "她男人刚从拉萨回来,我们正在问她拉萨的事呢!"一个阿佳指着旁边的女人说。

  "拉萨?你们谁去过吗?漂亮不?"我搓着衣服问。

  "嘉措不是在拉萨吗?没跟你说过?"

  "说倒是说过,但不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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