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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六



  "恕我冒昧……太后和您,根本不是一条心,若要去这掣肘,并不只有逼她退隐这一条路。"

  "你的意思我明白,可那总归是朕的生身之母,就算全无感情,也不能行此不仁之事……"皇帝沉重地叹了口气道。

  晨露眸中幽寒之色大盛,只一瞬,又恢复了常态,讶然笑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在想,若是太后身体孱弱,长卧病榻,岂不是更为圆满?"

  元祈赞同道:"若真如此,则善莫大焉。其实母后身体一向孱弱,但她精力超乎寻常,硬是挺过了无数难关,至今仍能亲笔写信,支使斥责襄王呢。她在一日,便定然不会放弃大权的!"

  "太后毕竟年岁在那儿呢……听说她这一阵仍是噩梦不断,想来也没多少精力来干涉朝政。"晨露不经意地说着她听来的逸事,有如蝶翼一般的眼睫微微颤动,漾出淡然浅笑,恬静而从容。

  "朕也听说了。"

  元祈也颇有耳闻,他叹道:"若是母后能恬静颐养,淡泊归心,哪会有这等症状……她梦中尽是血淋鬼魂,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想起平王的母妃,以及先帝在时接连夭折的皇嗣,隐隐知道这些事中都有太后的影子。

  "世上哪有什么鬼神,只是疑心生暗鬼,又过分地谨慎算计,才有了这心病。"晨露颔首赞同,她低下头,唇边露出一丝森然微笑来。

  月过中天,静王还是睡不着,在他身畔的通房大丫环被他翻来覆去地惊醒了,问道:"殿下……"

  "没什么事,你自己睡吧!"

  他起身到了园中,仍是在荷塘边漫步。

  幽幽的月色,将他的雪白绸袍都溶入其中,此时已是初秋,虽然白天仍是闷热,但晚间却很有些凉意了。

  荷花虽仍是绽放,在清幽月色下细看,却见得一些败意了。

  "盛极而衰啊……"静王叹息道,心中亦不胜欷歔。

  "王爷,睡不着吗?"

  师爷的院子,离这荷塘只一道圆门,他熟知静王的禀性,也不唤人来伺候,只是静静侍立着。

  "我在想这荷花,真是与人一般……盛极而衰,好景难在。"

  静王笑得轻松,却不无苦涩。

  "真是不可思议,我们每一次都计算好了,单等人入套,却总是意外频繁,真是匪夷所思!"

  "那个云嫔,怎么竟会在那等场合耍威风呢!"静王提起这不知死活的女子,就恨得牙痒。

  "只要让那暗使成功跟踪,确认是太后指使,他们母子便会立即互相残杀,这般宁静的局面,便会焕然一新!"

  "难道真是天要助他?"

  静王想起皇帝,心中一阵懊恼,又夹杂着深深的妒忌和怨恨,他自矜地一叹,再也无话可说。

  师爷见他沉闷,于是开解道:"王爷不需烦忧,我们在暗处,总能另找着时机的,当初平王在京中起事,任是皇帝如何小心,不也遂了我们的意么?"

  他看了一眼静王端凝沉着的俊颜,斟酌着道:"学生有一事不明,还望王爷解惑。"

  "平王和襄王两家,不约而同派来使者,王爷只需仍是虚与委蛇,便可两下晏然,却为何要跟平王殿下撕破脸皮?"

  静王迎着月光站在池塘一畔,清辉荧荧,他的声音淡漠,却又含着危险和激越。

  "因为,舅舅手中,有一项物事,是我魂牵梦萦的。"

  他伸出手,仿佛在触摸无形的月光,将虚无握在掌心,幽然道:"有了它,只要配合恰当的时机,我便可以将这天下九州握在手中!"

  晨曦初现,驱退黑暗,西华门在寂静中洞开,森然甬道另一侧的白玉宫阙,却仍有一弯残月隐现,迟迟不肯退去。

  它色泽颇奇,惨白中透出点点血红,镇定地悬于苍穹,虽然并不醒目,却惹得随班上朝的钦天监监正皱起了眉头。

  月相如此妖异,乃是大凶啊……

  他心中想着,却不敢宣之于口,到得太和殿外,司礼太监一摆拂尘,正要恭请皇帝升座,却听汉白玉的大道上,一阵迅疾马蹄声,如怒如涛,转眼便到了跟前。

  一匹骏马在玉道上喧嚣飞奔而来,马上人影未及看清,便听得一声大吼:"边关急报!"

  老太监猛一哆嗦,定睛一看,竟是驸马都尉、京营将军孙铭!

  "你还在犹豫什么?八百里加急!!"

  孙铭眼中几乎冒出火星,焦灼不能自已,他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奏折。

  老太监跌跌撞撞地跑回后殿暖阁,却险些与皇帝一行撞个正着。

  他舌头都已经打结,也没顾上磕头,直直将接过的奏章递上。

  咣啷一声,朝臣们遥遥听着暖阁中传出的杯盏碎裂声,心中都是一颤。

  钦天监监正年过半百,却也惊得双手一抖,他不由抬头望天,却见那一弯残月闪着妖异的血黄,逐渐隐没远去。

  不多时,便有侍卫统领瞿云出现,他面色无波,朗声道:"各位大人,今日皇上有旨,早朝暂停,请各位先回六部各署吧!"

  "出了什么事?"

  "刚才好似听到,是边关急报……"

  "不会又是鞑靼蛮子打过来了吧?"

  朝臣们领旨散去,心中充满疑虑,各自询问着,一片动荡的不安。

  皇帝召孙铭入殿,沉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回皇上,栾城陷没……鞑靼大军已如潮水一般涌入我中原大地!"

  孙铭不知是急还是泪,面上婆娑水滴,他呈上手中的八百里加急,皇帝一眼便瞥见封面带着血渍。

  他展开一看,只读了三五行,面色便变得苍白,复而又为铁青。

  皇帝眼中闪耀着可怕的光芒,灼灿中又见幽邃,仿佛深不见底,身旁的侍卫从未见他如此狂怒,一时手足无措。

  "去请晨妃娘娘来……"

  秦喜见如此僵持,轻声吩咐一声,便由小黄门转身飞奔而去。

  "栾城失陷……全城军民,无论男女老幼,不愿降的,都被屠戮一空。"

  孙铭从齿中吐出这一句,悲愤如岩浆一般喷涌而出。

  "这血迹是谁的?"半刻后,皇帝恢复了平静,低低问道。

  "这是平王麾下的偏将,他胸中一矢,几日来马不停蹄地奔驰,到得城门前,一口血喷出,已是灯枯油尽。"孙铭想起那青年圆睁的眼,胸中悲愤难平。

  "本来只是两藩之间的争斗,一夜之间,竟有外虏入侵,这朗朗乾坤……"他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襄王呢?!"皇帝沉声问道。

  "那人没来得及说……"

  皇帝唇边露出一丝冷笑,眼中带着幽冥一般的寒意,用手掐了奏折中的一段,轻声道:"他被鞑靼人奉为上宾,大约已乐不思蜀了!"

  孙铭悚然一惊,想起前次亲征时的传闻,一时如醍醐灌顶,一道幽冷的寒气,从心中直直升上。

  "难道襄王他……"

  孙铭颤抖着,却怎么也说不出那背叛的字眼,他亦是知兵之人,栾城虽然不大,却也是北方重镇,大好的门户之一,如今失陷于莫名出现的鞑靼人手中,若说其中没有蹊跷,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朕还是看轻了舅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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