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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


  白弈不闪不避,只一挥手,已一把将之拧了反压在蟠龙殿柱上,“好啊,臣就等着陛下来诛。”他唇角勾着冷笑,在李晗耳边嗤道,“陛下也别太仗着这皇家之势。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后若不是太后,只是个普通民妇,将怀有身孕的儿媳暴打之后推入湖中,依律该当何罪?若改天我把公主也打得浑身是伤抛在湖里,陛下又会怎样?我如今一个字也未多说,陛下还想要我如何?”他猛一推手,将李晗整个甩在地上,拧眉时,眸光如火,“陛下既然要追查,烦请务必查实了,别要弄得个莫须有之,白弈可没那个闲心担待!”

  背脊抽痛,李晗倚着柱脚倒在地上,头晕眼花间,瞥见殿外手足无措的妹妹与一众进退维谷的卫军,心肺俱寒,久久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忽然觉得可怕。原来这恢弘奢华的宫殿,竟仿佛,已然不是他的了。

  那以后,再无任何人敢冲撞淑妃。一世荣华的太后王氏,临到终了,也不过是一只拿来骇猴的鸡,这般弄人造化,只落得啼笑皆非,寒彻血脉。

  惊闻墨鸾受人这般欺侮,险些丧了性命,姬显大怒之下,懊恼自责得直面壁撞墙,怨怪自己无能,不能守护阿姊。他不愿再靠着爵位赋闲,自请重返军中。白弈便与蔺谦商议,将他放在了禁卫军中,替了白崇俭留下的空位。

  朝中虽有杜衡等人反对,终也无济于事。

  姬显到底是边陲打磨出来的功臣,小小年纪便是锋芒逼人,干练又平易,豪爽又坦诚,与白崇俭全然是两种做派,但一样很快便将皇城禁卫收得服服帖帖,甚至,比从前的白大将军更得将卒拥戴。

  姬显当真十分硬气,连皇帝陛下也不惧怕,竟亲自常守在灵华殿前,不许李晗再去扰着墨鸾,连多看一眼都不行。

  眼看这皇宫内苑竟都好似不是他的了,李晗为此愈发焦躁,整日不安,常常彻夜难眠。

  他濒临崩溃地将李宏寻来商议,甚至觉得事到如今连蔺国老也将他舍弃了。

  李宏却只给了他一个字——忍。

  “大哥莫要再与他们强争了。明知争不过,白白耗损了自己,何苦来哉。只要你不理他们,他白弈此时便没有可乘之机再进一步。忍得这一时之气,好从长计议,细作打算。”

  “朕为什么要忍?朕才是皇帝,是九五之尊!他连朕的母后也敢下手,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晗像只近乎发狂的野兽一般,在这一方深殿小阁中乱转。他把住李宏双臂,无法按捺,“三弟,如今神都大部都还在你手里,咱们难道不能——”

  “陛下你想做什么?”李宏叹息,将之打断,“兵乱之事,我可以替大哥做这个回拢兵权的跳板,但你若把最终期望押在我的身上就错了。你觉得在那些将卒们的心里,我与凤阳王,有什么可比性么?论领兵征伐,我与他又孰强孰弱?就算我是陛下的兄弟又如何?一时激气,我或可以挡;长久谋策,我不行。”

  李晗闻言,呆怔半晌,无力地跌在地上,失神地啃着自己的手指。

  是啊,当初教他用三弟换下白弈的是阿鸾,却从没人教过他,换下之后,又该怎办?

  原来她真的也不要他,不要他了。或许……从来就没要过他。

  他忽然抓着鬓发哭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嘶哑得没有声音。

  “大哥!”李宏缓声宽慰,“你怎么就忘了,父皇在世时,早已为大哥留下堪当大任的栋梁,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李晗肩头一震,软绵绵地又垂下头去,叹道:“我哪还有什么栋梁,如今连蔺公都助他,裴子恒更不必说了,这满朝文武要员,有几个不与他交好?”

  李宏见兄长这已然心灰意懒的丧气模样,不禁无奈苦笑。大哥这样的个性,实在叫人棘手。人之熙熙皆为利来,人之攘攘皆为利往,官场事哪有什么“交好”一说,这些人今日向着白氏,不过是白氏今日势大,一旦明日树倒,也就是猢狲尽纷散、飞鸟各还林罢了。他们李家就算再衰弱,总还是宗室正统,民之所向,众望所归,任谁也要忌惮三分,只要熬过这一口气去,自然会有转机。他将李晗扶起来,静声劝道:“大哥怎么就忘了殷将军?”

  此言一出,李晗不由得又是一震。

  殷孝,这是足以匹敌白弈的将才,也是父皇留给他的一个人情。但他自登基以来,虽然平反了殷氏旧案,却一直将殷孝闲置未用。如今忽然有求,未知能有回应否……

  他正疑虑不定,已听李宏道:“大哥且宽心再忍耐几日,愚弟自当替大哥拜会殷公去,但得殷公点头,即刻让位授贤,请殷公担当这大局。只盼大哥打起精神来,再莫说些丧气话了。”

  李晗喉头滚烫,悲喜交加,抑不住流下泪来,“三郎……这些年,是大哥委屈了你……”

  李宏展颜一笑,“大哥,咱们是亲兄弟呀。”

  “可……”李晗却忽然眸色闪烁起来,低了头,“三郎,阿……”他忽然十分少见地唤起弟弟的乳名,嗓音轻细得几乎听不清楚,“那时候,皇祖母要将她嫁你为妃,你……你可曾对她动过真情?”

  李宏闻声不禁僵住了,呆看了李晗一刻,心下一阵苦涩。原来大哥竟还存着这般心思,当真是出乎意料。这样的一个人,偏生在了这样的位置上……“大哥啊……”他长叹一口气,望着李晗,亦把住兄长的双臂,眼中显出勃勃英气来,沉声道,“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只要咱们兄弟齐心,没有熬不过去的槛。余下些旁的事,不必去管了。”

  李晗被这话惹得胸中热血翻涌,良久无言,终是紧紧握住了兄弟的手。

  他便写了一道手谕,让李宏带去,请殷孝出山。而他自己万般无奈,全无心思,除却些日常朝政,也只有在内苑中闲散浇愁。

  意外地,他又遇见了徐画。

  自当日墨鸾拿出那一只履子,他便再没有召见徐画,但也并未将她如何处置。一则,是他顾不上了;二则,多少是有些难以接受。

  那只履子是太多的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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