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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我想起白天的事情,"先生……我今天说要走,你生气了?"

  我忽然闻到一股姜片和草药混合的香气,原来他正用姜片擦我的手指,因为我手上的冻疮疤痕。他说:"走或者留,是你的自由。你有权利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如果信赖我,就再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治好你身上的毒。我要么不做一件事,做了就想做得周到,对你也不例外。"

  我不出一声,手指被擦热了,灼灼的,还有一丝噬骨的温柔……

  时光若在此刻停住,我陪伴着上官先生,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也不失为一种幸福,但是,明天,我们的家又在何处?

  清早,我被上官先生领到了山上的一片杏林里。这片杏林布局奇特,仿佛迷宫。上官先生让我紧跟他。

  "这个紫薇阵,会让人迷途,甚而进入绝境。我们去杏林那头暂避,我在那儿有几间小屋,物品俱全,就是为了防备不测的。"他说。

  上官先生真是未雨绸缪之人,到了他说的小屋,我一看,屋内果真和我们原本的茅屋陈设差不多。就是山高了,寒冷一倍。小屋前,几树老梅,枯根郁磐。再远处,只见青山隐隐,迷雾轻笼。上官先生叮嘱我说:"起雾时不要出去,前面是百丈悬崖。"我忙应了一声。

  这一夜,猫头鹰鸣叫不休。天亮后,却迟迟不见上官先生起床。我等了许久,才去敲门,"先生,你在吗?"他努力地应了一声,声音似乎很虚弱,我忙推门而入,只见他露出的双腿上插了不少银针,再一细看,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

  "先生,你不舒服?"我问。

  他不加掩饰,"我本来每年秋冬才会发病。发作的时候,双腿疼痛,无法行走,虽然百般医治,但多年来未有起色。恐怕是这里比我们原来的茅屋冷得多,才又发作了。"

  原来他对我说喝酒驱寒,是因为这个病。

  我忙抱了床被子给他垫在背后,"发病了怎不叫我?我也能帮先生的。草药总该让我熬,脚疼总需要热水吧?先生怎么都不说?"

  他沉默不语。我曾听人说,他少年时就隐居,拒绝成婚,拒绝做官,是否也与此有关?现在,他有了病痛,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我回到隔壁的我的屋子,从床下的竹背囊里取出野王笛。好久没有吹了,笛身还是和以前一样新。我隔着墙,开始吹奏长歌,曲意是描写春江花月夜里,有高士对月踏歌。弹琴诵书也一直是上官先生的最爱。

  静夜中,笛声特别悠扬。一曲刚毕,只听得隔壁的他拊掌三声。我以为他叫我,回应他,"先生?"

  他没有回答,只是咳嗽了几声。我将野王笛提起来,出了屋子,把野王笛当成剑,在月光下舞了一阵。可惜我不能持剑,不然也许能杀了元廷宇那样的人,替上官先生出口怨气。

  我刚回屋,上官先生忽然在隔壁说:"夏初,你那支野王笛,像是稀世好笛。"

  "那是……"我顿了顿,"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送给我的。"

  他应了一声,"难为你了,听到笛声,仿佛病痛都减轻了。"

  "我不要紧,先生您忍得辛苦,要是把病分给我一半就好了。"

  上官先生笑了一声,"你还要走好多地方,要是有了这个病,可怎么走?"

  我将衣服裹住被子,"我还是能走,先生怎么走的,我也学着好了。"

  上官先生好久没有回话,大概入睡了。

  第二日,我伺候上官先生吃了药,便带了白鹤们出去散步。阳光懒洋洋的,我心情也好些了。上官先生还是不能自如行走,但我知道,只要在寒气不那么重的地方,他又会是举止翩然的上官先生了。我正在思虑,头发被什么使劲蹭了一下。我一摸头。白鹤惊恐地叫起来,一只巨大的黑鸽子从天而降,它踏在一只白鹤爪上,戾气十足地用翅膀扇开另外一只白鹤。

  我气得一把抓住它。我的人可比它大多了。它扑腾着要啄我,可是我两手捉它的姿势让它力不从心。我教训道:"原来又是你?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竟敢在我面前撒野?你这大个子,活生生给鸽子家丢脸!"

  它咕咕直叫。我还治不了这恃强凌弱的鸟?我揪住它的尾巴,告诉它:"听好了,以后在我面前不得欺负我的白鹤,不然我不管你的主人是谁,都会把你的羽毛一根根拔下来!给上官先生做一把羽毛扇!"

  "哦?这样有趣?"一个温柔而又清冷的声音在我脑后响起。

  听了这声音,我心里一动,回头一望,日影刺眼,杏林深翠,一个穿墨色布袍的人从树林里翩然走出。

  这是一位俊美得使人惊叹的高个子青年,不但高,而且身姿挺拔。他走路时,头微微昂着,漠然,雍容,让四周的山林都变得局促起来。他的肤色异常白皙,像是雪地上的一块和田玉。他的五官也异常周正,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一般。俊朗的外表,天然的自信,融合在一起,使整个人都散发着高雅脱俗的魅力。

  尤其让我惊叹的是,他秀长的眼中有着孩童般清浅的水雾。当他目不转睛时,光彩逼人,就像我童年所见的异国来的火红睡莲。八月的夏天,它们兀自冷静地在池塘中开得硕大。

  冰雪之城里,火红睡莲朵朵燃烧。那是一道骇人的美景。

  黑鸽子飞到他的肩膀上,他静静站立着,一言不发。

  "你是东方先生吗?"我猜测地问道。

  他冷峻地打量我,"正是。你呢?"我心里一动,这声音好像是……

  我将白鹤放回簸箕,"我叫夏初,为上官先生收留。久仰东方先生之名,请你跟我来。"

  东方先生依旧一言不发,黑白分明的眼眸动了动,冷淡又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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