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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扶了侍女的手,沿了石阶缓缓踱上时,我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

  我觉得似乎有什么人在背后偷偷地窥伺着我,而且应该是个和我相熟让我有亲近感的人。

  我疑惑转身,立于麒麟纹包金门槛前,居高临下张望时,前面大道上连一个人影都不见,想来早被侍从提前赶开了。

  大约是出身皇家的劣根性,我也多疑了。

  此时沈诃若已经到了,侍女径将我引到花园的一处四面花木的精致小亭中,远远便听得沈诃若正与敬王等人谈笑风生。

  "阿墨!"初晴见了我,忙迎了上来,虽是舒徐从容之色不改,眼底却有种松了口气般的宽慰。她虽风流,并不卑鄙,利用旁人的感情谋权夺利,绝非她所愿。

  歉疚地望她一眼,我上前与敬王、沈诃若见礼。敬王知道我找沈诃若必然有事,指点着亭边的两株花开正好的百年老琼谈笑一阵,便借口有事先行告退,不一会儿,又找借口把初晴唤走,单只留了沈诃若和我在亭中。

  我站起身,对着如云彩般在碧叶间轻轻随风晃动的琼花,微笑道:"琼花柔白如玉,皎洁如月,风姿淡雅,用花中高士来称呼,实在再确切不过。"

  沈诃若怅然地目送初晴娉婷身形转过一丛杜鹃,消失于弯曲石径,方才回过神来,捉摸着我的意思,笑道:"不错,琼花还是一种长寿花,听说皇宫中还有一株三百多年树龄的琼花呢!"

  "是啊!"我拈着花盘四周五瓣一组的小小白花,柔声道,"牡丹虽为花中之王,可毕竟花茎为草质,遇到风霜便一地零败,哪有琼花那等凌秋结果、经冬不凋的绝世风骨?院中便是种万丛牡丹,还不如仅植一株琼花,方才四时有景,持之恒远。"

  沈诃若眼中锐利的光芒连连闪现,终于完全自儿女私情中回过神来,仔细地打量着我,似在重新衡量我的身份和价值。

  他们必定听说过我被永兴帝送给过拓跋轲,多半也猜得到我在魏营遭遇过什么,大约心中多少有些轻视我的意思,只是碍于惠王面子,不好流露出来而已。

  旁人愈是瞧不起我,我愈是不能让人看轻。

  淡淡含笑,我毫不畏惧地与沈诃若对视,让他看清我的勇气和决心。

  良久,沈诃若收回眼神,轻笑道:"公主认为琼花风骨远胜牡丹,可曾想过琼花可愿凌居花王之上?"

  我慢慢拈下一瓣椭圆的花瓣,轻叹道:"琼花若在山间,与世无争,的确可保一世无恙;如果身处闹市,尚保持山间高洁,只怕人见人嫉,早晚免不了被砍伐的命运。琼花愿不愿凌居花王之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琼花能不能受到众人的追随爱护。"

  大如圆盘的琼花,中间挨挨挤挤尽是细碎的蕊状小花,周围则由八朵五瓣无蕊花相簇相拥,我持过一枝琼花,将周围八朵五瓣花尽数摘了,只留了孤零零光秃秃的一丛蕊状花,含笑道:"沈大哥请看,琼花若无众人相护,清逸绝俗之姿,便不复存在了。"

  沈诃若眼底波诡云谲地翻滚着,黑曜石一样的眼眸若有七彩闪过,盯着那丛失了簇拥的花蕊,他缓缓道:"院中杂草多着呢!若是杂草尽去,只余琼花和牡丹,未必不能共存。公主,还是先除草吧!"

  他们沈家吃吴家苦头最多,自然对吴相和吴后一系恨之入骨,对永兴帝也没什么好感,不过毕竟以忠义之师自居,让他明着把花王当成杂草一并除去,也不太现实。如今他的话能说到这份儿上,我的目的已经算是达到了。

  于是,我抿唇笑道:"我认为要除草最好连根除去。不过三哥似乎打算留下一株金银藤,一株凌霄花呢!"

  沈诃若一掌击于亭中石桌上,冷然道:"那怎么成?这类青萝最擅攀沿,看它们虽无枝干风骨,可一不留神,百年琼花照样给缠死。"

  我微笑道:"既如此,杂草尽去后,不如索性请沈兄帮那金银藤和凌霄花断了根吧!至少,也得让它们无力再攀缠上琼花。"

  "诃若愿闻其详。"沈家几度在官场起伏,沈诃若未必没有利落法子,此时这般却问我,一则把主使之名推给我,二则也在考我的智慧城府了。

  我早便想好,不慌不忙地捏一粒松子放在唇齿间吃了,喝了口茶,才淡淡道:"沈大哥不是有个表兄唐大人掌管着皇宫禁卫吗?出入宫室应该很方便吧?我那大皇兄性情柔懦,明知惠王势力渐起,却不加以整治,大约吴后也不太高兴吧?吴后若不高兴,在宫里弄些什么名堂以冀太子早日登基,应该也不奇怪吧?"

  沈诃若再度盯了我一眼,纵然我艳比春花,他此刻的眼神也不像在看女人了。

  没错,我是他的同盟者,是惠王的追随者,是吴后的反对者,再也不是任人摆布交易的牲口。

  示人以弱之后,我将一击必中。

  和沈诃若计议到了很晚,回府时已接近子时,惠王府几次打发人过来查探,生怕我闹出什么乱子。

  沈诃若见惠王担忧,出府后遂带了自己的随从先送我回去,以防不测。

  我生平第一次独立与人商议这些朝政大事,心情激荡,一路全无倦意,兴致颇高地与沈诃若隔了马车围幔说笑。

  行至拐角处,正与我谈论得高兴的沈诃若忽然沉声喝道:"什么人?"

  但闻大片刀剑出鞘声,我忙掀帘往外看时,只见一道淡色的人影长发披散,飞快地掠过一旁居民的围墙,跳下檐瓦,隐没到屋脊之后。

  眼看着沈诃若毫不示弱地带人越墙而追,我一时怔忡。

  是幻觉吗?

  月光浅淡下,那飞扬的长发虽然看不出是黑是褐,可那淡色的衣衫……怎么很像是烟黄色?还有那背影,怎么那样像我的……阿顼?

  可侍卫们已经找遍京城,不是说没有类似的少年投店吗?

  何况,如果是阿顼,他恨我失约也罢,怨我拿阿堵物羞辱他也罢,他都该会和当日在相山山道上那般,毫无顾忌地冲过侍从的刀剑,前来与我相见,然后大声地指责我吧?

  应该……不是阿顼吧?

  沈诃若隔了好一会儿才空手而返,一脸的诧异。

  我强笑道:"是个什么样的贼人?没追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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