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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我规规矩矩地跪下身去,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做起了这个动作。原以为仗着太后的宠爱才有些不识礼数的,可是今天发生的一切,突然让我明白了我以前看到的一切都是表层现象。太后再宠溺我,却也只是那个处在深宫已久的娘娘。对我的那般感情,高兴了便可以百般呵护,若是不高兴了,则可以随便弃之一旁。深宫的悲哀,大概就在此吧,什么都是虚的东西,人情也不例外。

  "母后。"我正在心底慨叹世事苍凉,企图用我灿烂的微笑欢送这群皇族离去,虽然这微笑让我感到莫名的劳累,却突然听到一声淡淡的声音,"母后皇兄,你们先回去吧,打容安公主一来就住在我府上,虽和蔚然相处时日不多,但却脾气相投,积攒了深厚的情谊,今儿个蔚然千嘱咐万嘱咐我一定要来看看容安公主,说还有话要带给她。"

  "你要留在这里?"太后没说什么,只是略显无意地瞥了我一眼,景唐帝却面无表情。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那副木然的表情,我却是有一点儿心悸与害怕,于是慌忙低下头去,心里不停琢磨,这成亲王算计的是什么啊?我什么时候和他那王妃关系好了?还说要给我带话,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成亲王虽然语调不高,但却极其坚决。

  "容安公主只在你府上住了一日,怎么与弟妹关系好了?"景唐帝脸上浮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他抱住了肩膀,一副考量的模样看着成亲王,"朕倒是想知道,以弟妹的性情,倒是怎么与容安公主脾气相投的?"

  我隐隐约约从景唐帝那里闻到了一丝不友好的味道,难道是成亲王的谎撒得太明显了,被景唐帝看了出来……这成亲王也真是的,就不会找一个好点儿的理由么?

  "皇兄说笑了。"成亲王淡然的声音里仿佛不掺杂任何表情,如玉的脸庞在阳光的映射下却显出别样的光华。只见他直直地看向景唐帝,虽是直视,但眼神里却没有那股针锋相对的敌意。他恭敬地拱了拱手,抬头说道,"皇兄难道没听说过有个叫做一见如故的成语么?"

  我的心扑通一下子跳了出来,手心里又不争气地浸出了汗水。成亲王刚才的话简直是在拔龙须,虽说仍是平淡地说着,但是那语意中的对抗,连我这傻子都能听得出来,景唐帝怎么会分辨不出其中的意味?

  我担忧地看向成亲王,却见他依然谦和如故,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太后娘娘也是面无表情,仿佛一点儿也不想掺和这兄弟俩的是非,或许是平时见惯了兄弟俩有意无意的拌嘴,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再也不愿意管了一样……

  只有皇后和惠,脸色惨白得吓人。我心里知道,一个是丈夫,一个是青梅竹马,两个男人在她面前争斗,她心里怕是最复杂的吧,毕竟伤了谁在她心里都是个疙瘩。

  我正在那儿阴晴不定地琢磨,紧紧盯着成亲王一刻也不愿离开。不管怎么说他是个亲王,眼前虽说是他的哥哥,但更是皇帝,我就怕景唐帝就像对我那般再多疑一下,恐怕成亲王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强弱对抗,我更偏重关注弱者,因此我便更加紧张地看向成亲王,渗透的尽是对他的深深担忧与关切。这成亲王好歹对我不错,为怕我出现意外,还特地送了贴身玉佩给我,管用不管用且不说,至少也算我的一个护身符。另外暂且当作那些流言全是真的,不管他喜欢不喜欢我,我喜欢不喜欢他,我却认准了一点儿,就是至死也不希望喜欢自己的人受到无谓的伤害。

  眼看着局势越来越冷,景唐帝的脸上像结了层冰,冷得吓人。我心里一哆嗦,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扑通一声跪下,"皇上明鉴,成亲王说的没错,皖雅与王妃的确一见如故,投机得很!"

  如果说假话能化解眼前的危机,就让我称职地与成亲王演出双簧吧……虽说我这话明眼人一看就是假的……

  我死死地盯着地面,一行行蚂蚁又在辛苦地搬家,来来往往繁乱得要命,好像是要下雨了吧,怎么天会闷成这么个模样……

  卓依皖雅啊,怎么到现在你还有闲心观察蚂蚁?我在心底鄙视了一下自己,虽说极其想知道景唐帝是什么表情,但还是不敢抬头。

  欺君罪名一旦确定,就怕成亲王也救不了我……我心里一抽,突然后悔死了刚才的举动,都说是英雄救美,我刚才却救了回英雄。其实干吗那么冲动地跪下啊?他们关系再僵也是一家人,肯定不会斗个你死我活,再怎么闹也是家事,我在这儿凑个什么热闹……

  "皇儿,咱们回宫吧!"太后突然发话,语气里掺杂着疲累,"静儿有话要向皖丫头交代就交代去,他们关系贴近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太后都说话了,应该没我什么事儿了吧。只见太后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皖雅,赶紧起来。"

  我嗯了一声,低头站起。

  "母后说得对!"景唐帝突然呵呵低笑,虽说这笑听起来低沉悦耳,但在我心里却觉得有些别扭,怎么听那都不像发自内心的笑,反而像是对我的讥讽与嘲笑。

  "关系好自然是件好事情!"他眼角虽然绵延的还是笑意,但眼神却分明是在冷冷看向我和成亲王,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霾寂静但又压抑。"朕做梦都希望家人和睦,容安公主虽说现在不是我皇家之人,可是以后却注定是要与我李家相关联的,不论以后成为妯娌还是夫妻,其乐融融倒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若是妯娌,则证明我要嫁与皇帝;若是夫妻,则代表我要跨进成亲王府……

  景唐帝一言,毫无预兆地说出了我今后的命运……

  我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景唐帝,心里突然充满了极大的恐惧,这难道就是我以后的生活么?一切一切,难道早已都是定局?

  "回宫!"景唐帝看了我一眼,像是从内心里狠狠迸发出的两个字,与其说是命令,倒不如说是泄恨。

  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离。哎,与这个倒霉皇帝的结子,怕是又要系上一重了!

  "还看什么?"我正余惊未消,那事故的始作俑者成亲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旁边,淡淡地问道,"是不是该请我到里面坐坐?"

  看着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突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这算是怎么回事儿么?刚才明明是你找茬搞出这么一出好戏,偏偏现在又在这装无辜……还差点连累我跟着你遭罪!

  惹毛了那个皇帝你倒是不在乎,可是我寄人篱下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我还怕以后他会给我使什么绊子呢!

  想到这儿我恼怒地一转头,狠狠剜了成亲王一眼,然后气呼呼地朝殿里走去,丝毫不管这成亲王现在是什么表情。

  感到后面有脚步跟了上来,我知道那是成亲王也随着我进了内殿,便一个箭步走到绣墩面前,拿起旁边案几上的茶杯,狠狠灌了两口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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