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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一个剪裁得规规矩矩的新社会,崭新光亮,人人也都是光荣的劳动者,从赤脚种田的农民到澡堂里替人修脚茧子的,都纳入到各种单位里!全都组织起来为人民服务,干得出色便选为先进模范,见报表彰。没有闲人!也不许可行乞和卖淫,都按定量分配口粮,一碗饭也不会浪费。都消除利己之心,都靠工资或工分为生。一切归社会公有,也包括每个劳动者,都严加管理,弄得天衣无缝,歹徒都无可逃遁,除了枪毙了的全都进了监牢,或押到农场劳动改造,红旗飘飘,人类理想的天国虽然只是初级阶段就这样实现了。
  新人也制造出来,一个完美的典型,一个小战士叫雷锋,无父无母的孤儿,在五星红旗下长大,不知道何为个人,舍己救人,送了性命。这寡欲的英雄初通文字,能写读一毛著一的心得,对党无限感激,情愿做颗擦拭得铨亮的螺丝钉,用来规范每一个公民,人人还非学不可。对这样的一个新人,他心里有点疑问,可那时大学里的思想汇报制度人人都得向党交心,自己的和别人的心也包括疑问都得在思想总结会上交出。他上了个当,不小心提了个问题,做英雄是不是也可以不扑到炸药包上,不必炸得粉碎?一部马达是不是比个螺丝钉的作用更大?立刻引起全班同学哗然,女生们叫得就更响。他受到批判,幸好还只是班级的讨论会上,问题不十分严重,他却从中得到个教训:做人就得说谎,要都说真话,就别活了。而纯洁的人之压根儿不可能,他却是很多年之後,从别人和自己的经验中,别人的经验也只有自己再验证,再吃到苦头之後才能领会。否则,那怕是别人体验过的经验,都不可能成为教训。
  你如今再也不必开那种非参加不可的学习讨论会,检讨自己的言行,再也不忏悔了,也远离了这一类的新神话。然而,当时他却郁闷得不行,还想倾吐点感受,约过几个都在北京上大学的中学同学,相聚在西郊的紫竹院公园。各在各的大学,好在没有直接的牵连,也都春情发动好弄点文学,都写过点诗之类的东西,又都想从思想禁锢的校园中出来透透气。那时这公园开辟不久,还相当荒凉,只湖边有个卖糕点的茶社,这些穷学生茶社也坐不起,湖边稍远处有的是清静的地方,没有游人。树荫下草地上,微风吹来一阵阵麦子的清香,土便边上便是麦田,大抵是五月,麦子已经灌浆。
  大头说想写一部类似马雅柯夫斯基的一澡塘…的剧—所以绰号叫大头,不光因为拿过全市中学生数学竞赛的冠军,也因为冬天戴的帽子比别的孩子确实都大那麽一两号。大头幸亏回到他的数学上去了,没写甚麽澡堂泥塘的,可刚在国际数学学报上用英文发表了两篇论文!革文化的命来了,便弄到农村去放了八年的牛。大头的问题倒不出在这次聚会,而是後来毕业了,在他研究所的宿舍里漏了句轻狂的话,被同行告发了。
  当时出问题的是蔫乎乎的程马挂,这绰号的由来是上中学那时总穿他爸以前的旧衣服,套到细瘦的身上晃里晃荡。程的日记本被宿舍里同学偷看了,里面记载了他们这次聚会,报告到共青团支部,马褂也是他们这一夥中唯一的团员,也不知怎么混入的。日记本中倒未记载他们聚会时的言谈,事情出在日记中写到了女人,据说黄色下流,也不知是幻想还是确有其人。程的大学来人找到他调查,令他出了一身冷汗。
  聚会时,他谈到了爱伦堡的回忆录中写到世纪之初的巴黎,那帮子超现实主义诗人和画家聚会的酒吧,也讲到梅耶霍特因为搞形式主义给枪毙了。大头的话更惊人,说赫鲁晓夫反斯大林的秘密报告令人惊心动魄,他是从英文的一莫斯科新闻>上看到的,当时大学图书馆里的外文报刊还未严格控制。那次聚会的四人中,另一个学的是生物遗传,侃了一通印度哲学,又说到泰戈尔的诗可是神人相交。来调查的都没问到,就是说马挂还是够交情的,没出卖大家。查问的是这次聚会有没有女生,知不知道这家伙在校外的男女关系?他这才化险为夷,仅此一次的聚会便就此终了。
  你到巴黎这许多年也没想到去找那酒吧。一次,纯属偶然,同一位也是从中国出来的诗人在一个法国作家家里吃完晚饭出来。拉丁区午夜很热闹,路过个酒吧,玻璃门窗里外坐满了人,抬头见那霓虹灯招牌——洛东达,没准就是这酒吧!你们在人刚起身的一张小圆桌边坐下,前後说的不是英语便是德语,都是观光客,这即将来临新世纪的法国诗人和艺术家还不知散落在哪里。
  没有运动,没有主义,没团体,紫竹院的那帮同夥幸亏及时煞车了,谁也没告发谁,可凭你们那些音呈栅,即使不打成反革命,那怕档案中记上一笔,你也就没有今天。之後,你们也都学会戴上面具,不泯灭掉自己的声音,便隐藏在心底。
  一觉醒来,窗外夜空中几团白云缓缓移动,你一时弄不清身在哪里,舒懒适意不想动弹,许久没这样游思往事。你看了看表,翻身便起,得在戏散场之前赶到剧场,然後同剧组全体演员和舞台工作人员一起合影,再去餐馆吃饭,最後一场演完总会有也恰别。
  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一个个不同的国家,比候鸟的行踪还不稳定,你就享受这瞬间的快乐,还飞得动就努力飞,心肌梗死就掉了下来,如今毕竟是只没约束的鸟,在飞行中求得快感,不必再由自寻烦恼。
  餐厅里定好的房间,几十人满满一堂,碰杯说笑,互留地址,而十之八九不会再见,这世界委实大大。一个宽眼健壮的姑娘戏中演女主角的,要你在海报上给她留言,你在她名字後面划一道,写上
  “一个好女人”。她眯起细眼,问得诡谲:
  “好在哪里一.”
  “好在自由,”你说。
  众人都起哄叫好,她也就举起双臂,转了转身,展示一下她那结实而美好的身腰。另一个楞头楞脑的小伙子问:
  “你对婚姻怎么看?”
  你说:
  “没结过的总得结一回。”
  “结过了的呢?”他还问。
  你只好说:
  “再结一回试试看。”
  大家又鼓掌叫好。这楞小子却盯住又问:
  “你是不是有许多女朋友一.”
  你说:
  “爱情就如同阳光空气和酒。”
  大家都纷纷凑过来同你乾杯,同青年们在一起没那些礼节和规矩,闹得不亦乐乎。
  “那麽艺术呢?”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你边上隔一个位子那姑娘问。
  “艺术不过是一种活法。”
  你说你就活在此时此刻,不求不朽,墓碑都是立给活人看的,同死人没有关系。你酒也喝多了,不妨发点廷言。做戏就图个快活,要做就得尽兴,你说同大家一起工作很快乐,感谢诸位。
  你的助理导演个子细长,沉著持重!比这帮年轻演员都年长,代表大家说,他们非常宣口欢你这出十年前写的戏,并没过时,希望你再来再演你的新作。你不便令大家扫兴,说世界不大,这香港在地图上一眼便可看到,机会总是有的,。理当然明白,从笼子里飞出的鸟再也不肯钻进笼子里去。你想起法国中部那乾旱的高原,从峭壁上俯视山下小城中尖顶突出的教堂,远离公路,那法国妞赤身裸体仰面躺在草丛中晒太阳。捂住眼的圆滚滚的手臂同那浑圆的躯体,在阳光下都白得晃眼,风声传来脚下悬岩中腰盘旋的鹰叫,还有翅膀呼呼搏击的声响,这些鹰是从土耳其买来放生的,法国本土的老鹰早已绝种。
  你需要远离痛苦,心填平和去俯视那些变得幽暗的记忆,找出若干稍许明亮的光点,好审视走过的路。
  他们还年轻,你经历的他们没准还得再来一遍?这是他们的事,他们有他们的命运,你不承担他人的痛苦,不是救世主,只拯救自己。
   
18

  复述那个时代你发现如此困难,连当时的他如今对你来说都变得十分费解。要回顾过去先得诠释那时代的语汇,还其确有的含意。壁一如“党”这麽个专有名词,同他小时候他爸自命清高说的“君子群而不党”全然是两码事,後来他爸也不敢这样说了,一提到这字便十分严肃恭敬!手直打颤,杯子里的酒都晃出来了,要不也不会吓得寻死。那专有名词
  “党”就是这么伟大,这么威严。那也伟大也威严的国家尚且在“党”之下,更别说每人打工领薪吃饭的地方!所谓“工作单位”,也都从属於“党”。每人的户口口粮住房和人身自由“由那“单位”的“党”组织决定,这说的还不是敌人,於是“同志”这词就变得至关重要,谁都得想方设法在自己的名字後面保住这称谓,弄不好可不就成了“牛鬼蛇神”,便从“单位”里“清理”掉,只得去“劳改”。
  所以,党一旦决定发动一场斗争,没有一个单位不斗得个你死我活,谁都怕给清理了。一个人,是革命同志一有二十六个等级一,还是牛鬼蛇神一分为五大类一,同此人的城市户口一即不必从事农业生产而靠按月定量发放的粮票购买商口叩粮食养活的人口一与劳改与否,与其死活都联系在一起,都同党中央一通常是党中央委员会的政治局和书记处一内部那几十个成员你死我活的斗争导致多变的政策由此下达而一般人看不到的党内文件有关二个人的命运便莫名其妙由此决定,比一圣经一中的预言要准确一万倍,不符合规定的,轻者构成错误,重的便成为罪行,并从此载入该人的档案。
  这档案,记载的当然不只是个人履历,不当的音口行历来的政治与日叩行表现,本人所写的思想汇报与检讨,以及单位的党组织作的结论与鉴定,尽收其中,由专职的机要人员保管,从此单位跟踪本人到彼单位,当事者一辈子休想看到。
  再譬如学习,不是字典里说的掌握知识或学会某种技能,不,这专指肃清不符合党当时规定的思想,清除掉党认为不规矩的动机,那怕仅仅是一个念头,叫做
  “猛斗私字”闪念”!不要笑!
  “私”字在此做个人解,也可进而解释为心里的罪恶,都要狠狠消除掉。而
  “五七干校”决非古今中外通常的学校,报名也好不报名也好,指定谁便非去不可,还不可以退学,在相互监督下通过繁重的体力劳动以杜绝思想,作为对受过文化教育会思考者的惩罚。党只允许一个思想,即最高领袖的思想。这时候才不管是不是党的干部,是凡公职人员,也包括家属,叫你
  “下放”到
  “干校”,便不可违抗。
  “干校”也如同工作单位一样,制约人的口粮户籍和外出行动的自由,还不能像小孩子那样逃学,再说又能往哪里跑?
  凡此种种。都有相应的语汇,足可以编部词典,可你又无心去编这麽本词典为历史考证效劳。
  再说到历史,譬如这“文革”距今才三十多年,党代会的官方版本改来改去,从毛的“九大”版本到邓小平的“三中全会”版本每次大变样且不去说,何况现今又明令禁止不许追究。而民间修史也各不相同,是老红卫兵大年的文革史?是造反派大李的文革史?下台的书记吴涛同志的回忆录?还是打死了的老刘的儿子日後的申诉?还是饿死在浴血奋战建立的这政权的牢房里那位老将补开的追悼会上平反的悼词?还是那抽象的人民的苦难史?而人民有历史吗。
  当时人民都造反,正如这之前人民都革命,之後人人又都诲言造反,或乾脆忘掉这段历史,人人又都成了大灾大难的受害者,忘了在灾难没落到自己身上之前,也多多少少当过打手,,历史就这样一再变脸。你最好别去写甚麽历史,只回顾个人的经验。
  他当时那麽冲动,又何其愚蠢,受愚弄的那种苦涩像吃了耗子药,怎样吃进去怎样吐出来,说得容易,可再怎样呕吐,也未必能吐得清爽。
  正义的冲动与政治赌博,悲剧与闹剧,英雄与小丑,都是由人操纵的把戏。呱啦呱啦,义正严词,辩论和叫骂,都喊的党话,人一日美去由自己的声音,都成了布袋木偶,都逃不脱布袋里背後操纵的大手。
  如今,你一听见慷慨陈词就暗自发笑,那些革命或造反的口号都令你起鸡皮疙瘩,英雄或斗士来了你赶紧躲开,那种激情和义愤该拿去喂狗。你早就应该逃离这斗兽场,不是你能玩的游戏,你的天地只在纸笔之间,不当人手中的工具,只自言自语。
  你努力搜索记忆,他当时所以发疯,恐怕也是寄托的幻想既已破灭,书本中的那想像的世界都成了禁忌,又还年纪轻轻精力无处发泄,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身心投入的女人,性欲也不得满足!便索性在泥坑里搅水。
  新社会的乌托邦也同那新人同样是神话新编。如今,你听见人感叹理想破灭了,心想还是破灭得好。谁又高喊起理想,你便想又是个卖狗皮膏药的。谁滔滔不绝要说服你,给你上课,你赶紧说,得,哥们,改明儿见,溜之大吉。
  你不再辩论,宁可去喝杯啤酒。生活不可以论证,这活生生的人难道可以先论证存在的理由然後才去做人?不,你只陈述,用语言来还原当时的他,你从此时此地回到彼时被地,以此时此地的心境复述彼时彼地的他,大概就是你这番观审的意义。
  他本来没有敌人,又为甚麽偏要去找?你如今方才明白,倘若还有敌人的话,那就是也已寿终正寝的毛老人家在你心中留下的阴影。而你也只需要从中走出来,用不著同一个死人的影子打仗,再耗费掉你剩下的这点性命。
  如今,你没有主义。一个没有主义的人倒更像一个人。一条虫或一根草是没有主义的,你也是条性命,不再受任何主义的戏弄,宁可成为”个旁观者,活在社会边缘,虽然难免还有观点看法和所谓倾向性,毕竟再没有甚麽主义,这便是此时的你同你观审的他之间的差异。
   
19

  机关大院里发生了第一场武斗,红卫兵打红卫兵。中午众人从大搂里出来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一个外面来的红卫兵在院墙上贴大字报,被保卫处的人拦阻,几个机关的红卫丘一上前,把刚贴的大字报扯了。这小伙子戴的眼镜,长得挺神气,被团团围住,仍高声申辩:
  “为甚麽不让贴?贴大字报这是毛主席给的权利!”
  “他是刘屏的儿子,为他老子翻案的,不让他搞乱!”保卫处的干事对围拢来的人挥挥手说,
  “不要围在这里,都吃饭去!”
  “我父亲无罪!同志们!”小伙子一手把那干事推开,昂头对众人说:
  “你们党委转移斗争的大方向,对抗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不要受他们蒙蔽!他们要不是有鬼,为甚么这样害怕大字报?”
  大年从默默围观的人群中挤出来,对机关里的几个红卫丘一说:
  “别让这臭小子招摇撞骗冒充红卫兵,还不把他的袖章摘了!”
  小人子举但戴袖章的手臂,另一只手护住袖章,继续高喊:
  “红卫兵同志们!你们大方向错啦,踢开党委闹革命,不要当走资派的帮凶!一切要革命的同志们,到大学校园里去看看吧,哪里已经是无产阶级造反派的天下,你们这里还在白色恐怖之下——”
  小伙子被逼得後退,贴住墙,转而向围观的人群求援,却没人敢上前去替他解围。
  “谁是你的同志?你他妈地主阶级的龟孙子,还敢冒充红卫兵?摘了它!”大年命令道。
  一场争夺红袖章的武打,小伙子虽然壮实却禁不住几个人扭打,眼镜先飞落到地上,乱脚下立刻踩碎了,红袖章终於被扯掉了。这之前还理直气壮的革命後代依住墙,双手护头,缩在墙根,蹲下,止不住失声嚎啕大哭起来,顿时成了可怜的狗息子。
  老刘也从楼里跌跌撞撞连推带揪拖了出来,在大院里当场批斗,但毕竟是老革命,见过世面,不像他儿子那麽脆弱,还硬挺住颈脖子要说甚麽,可立刻被红卫丘一们硬按住脑袋二脸青灰,不得不低下了头。
  他夹在人群中默默目睹了这番场面,心里选择了造反。他是在上班的时间溜出去的,到西郊的几所大学转了一圈。在北京大学挤满了人的校园里,满楼满墙的大字报中,看到了抄录的毛泽东那张(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一。他回到机关里的办公室还激动发烧得不行,当天夜里,等夜深人静,也写了张大字报,没熬到人上班时再徵集签名,怕早晨清醒过来也就失去了这番勇气。他得趁夜半还没消退的狂热,把这张大字报贴出来,为打成反党的人平反,群众需要英雄为之代言。
  空荡荡的楼道里,零零落落的几张残破的旧大字报在过堂风中悉索作响,这种孤寂感大抵也是英雄行为必要的支撑。悲剧的情怀下萌生出正义的冲动,就这样他投入赌场,当时却很难承认是不是也有赌徒心理。总之,他以为看到了转机,为生存一搏和当一回英雄,两者都有。
  运动初期打成反党的勇敢分子还抬不起头来,跟随党委整人的积极分子也没有得到上级下达的指示,人们看了这大字报都保持沉默。整整两天,他独来独往,沉浸在悲剧的情怀中。
  对他的大字报第”个回应是书库的管理员李大个子打来的电话,约他见面。大李和”个精瘦的小伙子打字员小于在楼下院子里的锅炉房前等他。
  “我们赞同你的大字报,可以”起干!”大李说,同他握了一下手,确认为战友。
  “你甚麽出身?”大李问,造反也看出身。
  “职员。”他没作更多的解释,这样的问题总令他尴尬。
  李看看于,像是在讯问。有人拎著水瓶来打开水了,三人都沉默。听见水声灌满,打水的人走了。
  “跟他说吧。”于也认可了。
  大李便告诉他:
  “我们要成立一个造反派红卫兵组织,同他们对著干。明天在城南陶然亭公园茶社,一早准八点碰头,开个会。”
  又有人拎水瓶来打开水了,他们便立刻分开,谁也不理会谁各自走了。秘密串联,他不去的话会是懦弱的表示。
  星期天早晨很冷,路上结了冰碴子,踩上去像破碎的玻璃咋晴咋啡直响。他同四个年轻人约定在城南陶然庭公园见面。机关的宿舍区远在城北,不大可能碰上熟人。天灰蒙蒙的,公园里没有游人,这非常时期一切游乐也都自动终止了。他咋时咋时踩在土路的冰碴子上,有种圣徒救世的使命感。
  湖边的茶座空空无人,挂上厚棉帘的门里只两位老人对坐在窗边。他们聚齐了,在外面露天的茶座围坐一桌,四个人各捧一杯滚烫的茶暖手。先自我介绍家庭出身,在红旗下造反的先决条件。
  大李的父亲是粮店售货员,他爷修鞋的,过世了。大李运动初期贴了书库党支部书记的大字报因此挨整。于年龄最轻—高中毕业来机关当打字员还不满一年,父母都在工厂当工人!因为上下班迟到早退被排斥在红卫兵之外。另一位姓唐的哥们,开摩托的交通员,退伍的汽车兵,出身无可挑剔,有些油嘴滑百,照他的话说,哥们好学相声,被红卫兵列到编外。还有T位,他妈生病住医院得照看,没能来,大李带话说,他妞一条件支持造反,跟他们保皇派干?
  最後轮到他,他刚想说当红卫兵不够格,不必加入他们的组织,话还没出口大李却摆手,说:
  “你的态度我们都知道,我们也要团结你这样革命的知识分子—今天来开会的都是我们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核心组成员—.”
  就这麽简单,无需多加讨论,他们也自认是革命的接班人,理所当然捍卫毛的思想,诚如大李说的那样:
  “大学里造反派已经把老红卫兵都打垮了,还等甚麽?我们必胜—。
  随後,回到空空无人的机关大楼,当晚便贴出了他们造反派红卫兵的宣看口,一条条指向党委和红卫兵的大标语从各层楼道一直贴到搂下门厅和大院里C
  天见前他离开大楼回到他小屋里,炉火早熄灭了,屋里冰凉,那番狂热也已消退,躺进被窝里,想思索一下这行为的意义和後果却困倦得不行,一觉睡去。醒来,天依然昏暗,竟是傍晚了,头还是昏昏沉沉。几个月来日夜提防积累的压抑突然就这样释放出来,接著又沉睡了一整夜。
  早起上班,没想到响应他们的大字报居然搂下楼上贴满了,霎时间他不说成了英雄,也好歹是众人注目的勇士,办公室里紧张的气氛”下子缓解了,几天前避他的人这会儿个个笑脸相迎,同他招呼。当时作检查痛哭流涕的黄老太大拉住他手不放,说:
  “你们讲出了我们群众的心里话,你们才真正是毛主席的红卫兵—.”那番讨好就像革命影片里父老乡亲迎接解放他们的红军,连台词都差不多。毫无表情的老刘也对他咧嘴凝视,默默点头,显出敬意,他这位上司也在等他解救。可谁也不知道他们只有仓促凑合的五个年轻人,突然变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势力,就因为衣袖子上也套了个红箍。
  有人联名贴出声明退出老红卫兵,其中竟然有林。这令他闪过一线微弱的希望,也许可以恢复他们已往的亲密。中午在食堂里他四处张望,没见到林。林或许恰恰要避这时候同他见面,他想。
  楼里走廊上,他迎面碰见大年过来,打了个照面。大年匆匆过去了,就当没看见他似的,但收敛了那昂头阔步的气概。
  沉闷的机关大楼一间间办公室像个巨大的蜂巢,由权力层层构建起运作的秩序。原来的权力一动摇,整个蜂巢又哄哄闹了起来。走廊里一簇簇的人都在议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同他点头,或叫住他同他说话,那怕平时并不相识,正如横扫牛鬼蛇神时人们纷纷要找党支部书记或政工干部谈话一样。短短几天,几乎人人又都表态进反了,每个部门都撇开党和行政组织成立了战斗队。他,一个小编辑,在这等级森严的机关大楼里竟然成了个显目的人物,俨然把他当成首领。群众需要领导,犹如羊群离不开挂铃铛的,那带头羊不过在甩响的鞭子逼迫下,其实并不知要去哪里。然而,他至少不必再回到办公室每天坐班,来去也无人过问。他桌上的校样有谁拿走替他看了,也没再分派他别的工作。
  没到下班钟点,他便回到家,一进院子,见个蓬头垢面的人坐在他房门口的石阶上,他愣了一下,认出来是少年时的邻居家的孩子,小名叫宝子,多年不见了。
  “你这鬼怎么来了?”他问。
  “找到你可就好了,一言难尽呀!”宝子也会叹息了,这当年里弄里的孩子王。
  他开销打开房门,隔壁的退休老头的门也开了,探出个头来。
  “一个老同学,从南方老家来。”
  自从手臂上多了个红箍,他也不在乎这老东西了,一句话堵了回去。老头便露出稀疏的牙,堆起满脸皱纹,笑嘻嘻道了个好,缩回去,门合上了。
  “逃出来的,连毛巾牙刷都没带,混在来北京串联的学生当中。有甚么吃的没有?我可是四天四夜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就这把零钱,哪敢花,混在学生堆里,在接待站领两个馒头,喝碗稀粥。”
  一进屋,宝子从裤袋里抓出几张毛票和几个硬币拍在桌上,又说:
  “我是夜里爬窗户跑的,第二天要全核批斗。我们学校的一个体育教员,说是教体操时摸了女学生的奶,当坏分子给揪出来,活活被红卫兵打死了。”
  宝子额头上有道抬头纹,一副愁眉苦脸,哪里是小时候暑天赤膊光头的那淘气充?宝子在水里特别精灵,踩水,潜水,倒竖蜻蜓,他瞒著母亲去湖里学游泳就靠的这伙伴壮胆。宝子比他大两岁,个子也高出他多半头,打起架来凶狠,碰上别的孩子寻一闹事,有宝子在他就不怕,想不到这么个拚命三郎如今千里迢迢找他来避难。宝子说,他师范学院毕业,分到个县城的中学教语文,运动一开始就被党支部书记丢出来当了替死鬼。
  “这教材又不是我编的,我哪知道哪篇文章有问题?我不过讲了点掌故,一些小故事,活跃活跃课堂教学,就成了重点,就我言论最多,教语文能不说话?把我关在个教室里,红卫兵日夜看守,我现今可是有家小的人,要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把命白送了,就是弄成个残废,我老婆带个刚满周岁的儿子还怎麽过?我半夜里从二楼的窗户里翻出来,趴住屋檐接雨水的管子著地的,这两下子还行。家都没回,怕连累我老婆。这一路火车上都挤满了学生,也查不了票。我就是来告状的,你得帮我问问清楚,像我这么个芝麻大的教员,连党票都没有,能够得上党内黑帮的代理人吗?”
  吃了晚饭,他领宝子去中南海西门府右街的群众接待站。大门敞开,灯光通明,大院里人挤人,前推後拥,他们随人流缓缓移动。院子中搭的棚子下,一张接一张的办公桌前都坐的带领章帽徽的军人,在听取记录各地来人的申诉。人头栏动,休想挤到桌边去。宝子绂起脚尖,从人头的间隙努力想听到点
  “中央的精神”。可人声嘈杂,挤到桌边的都大声抢话,争著问,接待员的回答又都简短,持重,很原则,有的只记录而不正面回大口。他们还隍齐到跟前便又被人推开了,只好任人簇拥,进入楼下的廊。
  墙上贴满了控告迫害的大字报和党的要员讲话的摘录,这些新任命或还未倒台的中央首长们充满杀机和隐语的讲话又相互矛盾。宝子急得不行,视也桃万祆笔受有。也儿不月少,就收罗了许多这类传抄和油印的讲话,回去再细细琢磨。
  楼里一间间房门大都开著,里面也接待来访,不那么拥挤,可队也俳到均外。一项一旁俚在大声哭诉,一个青年手里捏个洗得发白的旧军帽,声泪俱下,江西或湖南方云口,口音很重,听不很清楚,哭诉的是当地集体大屠杀:男女老少连婴儿也不放过,集中在打谷场上,用锄头柴刀,带铁签的扁担一批批活活打死,尸膑扔进河里,河水都发臭了。这小伙子想必不是黑五类分子的子孙,手里捏住不放的旧军帽便是他的凭证,否则也不敢上京来告状。堵在这房里和门口的人都静静听著,接待员在做纪录。
  从接待站出来,到了长安街上,宝子又要去教育部,想看看有没有对中学教员的具体指示。教育部在西城,只有几站。公共汽车站牌子前大都是外来的学生,一个个挎个网上红五角星的重日包,堵在马路上。车来还没停住,便一拥而上,车里也塞满了人,下车和上车的都得往人身上直扑,车门关不上,人还夹在门上车便开了。宝子纵然有扒水管子跳楼的本事,也挤不过这些灵活得像猴子样的孩子。
  他们走到了教育部,大楼上下成了外来学生的”个接待站。从楼下前厅到各层走廊里,办公室也都腾空了,到处铺满麦秸草席灰棉毯塑料布,一排排乱糟糟的被褥,地上都是搪瓷缸碗筷勺子,酸烘烘的汗味腌萝卜和没换洗的鞋袜的臭味弥漫。学生们闹哄哄,冬夜严寒无处可去,疲惫不堪的躺下已经睡了。他们都在等最高统帅明天或是後天,第七次或是第八次检阅。每次超过两百万人,半夜里开始集中,先把天安门广场填满,再排到东西十公里的长安大街两边。最高统帅由手持红皮语录的副统帅林彪陪同,敞篷的吉普从街两边冻僵了的学生们层层叠叠的人墙中驱车而过,青少年们热泪满面,挥舞红宝书,声嘶力竭,狂呼万岁,然後带回革命激情和愤怒,砸烂学校,捣毁庙宇,冲击机关,要把这陈旧的世界打个稀巴烂。
  他同宝子回到那间小屋已夜深人静。打开煤炉,两人烘烤冻僵了的手,门窗缝隙透进呼呼的风声,脸上映著炉火时红时暗。这番相见出乎意料,谁也没心思去追索少年时那些恍如隔世的记忆。
   
20

  “那里有一块石头,”这主在你面前指点。
  一块偌大的石头,你不会看不见,正要绕开,又听见这主发话:
  “挪挪看!”
  何必去白费那劲,再说你也挪不动。
  “一块顽石,不可动摇,你信不信?”这主洋洋得意。
  你宁可相信。
  “不妨一试,”这主摆掇你,笑容可掬。
  你摇摇头,无心做这类蠢事。
  “简直是天衣无缝,比花岗岩还坚固,好一块磐石!”这主围著石头转,咽舌不已。
  磐石不磐石与你又有何相干?
  “多麽牢固坚实的地基呀,不用真可惜!”这主止不住感慨。
  你一不立碑,二不修墓,要它做甚麽?
  “娜娜看,娜娜看呀,”这主双手抱住石头不放。
  你横竖也没这麽大气力。
  “那怕用脚踹也纹丝不动。”
  毫无疑议,你自然承认,可不觉还是用脚尖碰了碰。
  这主便来劲了,摆掇你:
  “站上去试试!”
  有甚麽可试的?可经不起这人鼓动,你站了上去。
  “别动—.”这主围著石头,当然也在你周遭转了一圈,也不知审视的是石头还是你,你不免也追随他的目光,也转了一圈,在那石头上面。
  此刻这主便两眼望你,笑眯眯,语调亲切:
  “是不是?不可动摇—.”
  说的当然是石头,而非你。你报以微笑,正要下来,这主却抬起一只手阻止你:
  “且慢!”
  抬起的那手又伸出食指,你便也望著那竖起的食指,听他说下去。
  “你看,不能不承认这基础牢固坚实而不可动摇吧?”
  你只好再度肯首。
  “感觉”下!
  这主指著你脚下的石头。你不明白要你感觉的是甚麽,总归脚已经站在他那石头上了。
  “感觉到没有?”这主问。
  你不知道这主要你感觉的是石头还是你的脚?”
  这主手指随即上扬,指的你头顶,你不由得仰头望天。
  “这天多麽明亮,多麽纯净,透明无底,令人心胸开阔!”
  你听见这主在说,而阳光刺眼。
  “看见甚麽?说说看,看见甚麽就说甚麽!”这主问。
  空空的天你努力去看,却甚麽也没看见,只有儿最眩。
  “再好好瞧瞧!”
  “到底要看甚麽?”你不得不问。
  ““点不掺假的天空,货真价实,真正光明的天空!”
  你说阳光刺眼。
  “这就对啦。”
  “对了甚麽?”你闭上眼问,视网膜上一片金星,站立不住了,正要从石头上下来,又听见他在耳边提醒。
  “对就对在景眩的是你而不是石头。”
  “那当然……”你已经糊涂了。
  “你不是石头!”这主说得斩钉截铁。
  “当然不是石头,”你承认,
  “可以下来了吧一.”
  “你远不如这石头坚硬,说的是你,”
  “是不如——”你顺应他,刚要迈步下来。
  “别急,可站在石头上看得比你下来看得要远,是不是?”
  “自然是这样的。”你不觉顺应他。
  一那麽,远方,你正前方,别顾脚下,说的是朝前看,看见甚麽了?”
  “地平线?”一针一算会甚麽,哪里还看不见地平线—.说的是地平线之上,好好瞧瞧
  “瞧甚麽呢?”
  “你难道没看见?”
  “不就是天?”
  “再仔细看看,”
  “不行!你说你眼花了。五任十。一…:
  “这就对啦,要甚麽颜色就有甚风,这主提示你:
  “这世界多么光辉夺目!”
  你站立不住,弯腰趴在石头上求助,想呕吐。
  “把嘴张开!该喊就喊,该叫就叫!”
  你於是便在这主指挥下,扯直喉咙,声嘶力竭吼叫,又止不住嗯心,在这顽石或是基石上吐出一摊苦水。
  正义也好—理想也好,德行和最科学的主义,以及天降大任於斯人,苦宜一心智,劳其筋骨,不断革命,牺牲再牺牲,上帝或救世主,小而言之的英雄,更小而言之的模范,大而言之的国家和在国家之上的党都建立在这麽块石头上。
  你一开口喊叫,便上了这主的圈套。你要找寻的正义便是这主,你便替这主厮杀,你就不得不喊这主的口号,你就失去了自己的言语,鸡鹉学舌说出的都是鸟话,你就被改造了,抹去了记忆,丧失了脑子,就成了这主的信徒,不信也得信,成了这主的走卒,这主的打手,为这主而牺牲,等用完了再把你获到这主的祭坛上,为这主陪葬或是焚烧,以榇托这主光辉的形象,你的灰烬都得随这主的风飘荡,直到这主彻底安息了,尘埃落地,你就如同那无数尘埃,也没了踪迹。
   
21

  林从大楼门口存自行车的棚子里低头推车出来,这些日子一直避他。他把车横在出口,故意撩拨前轮,碰了下林的车。林这才抬头看他一眼,勉强一笑,有点苦涩,还带点歉意,倒像是自己不当心碰上他的车似的。
  “一起走吧!”他说。
  可林无意骑上车,不像以往那样心领神会,二刖一後隔开段距离,去幽会的地点,再说这大革命弄得公园夜间全都关闭了。他们推车走了一段路,竟无话可说。沿街满墙这时都是大学造反派的标语,盖过了血统红卫兵横扫?切牛鬼蛇神的那类口号,点名直指党中央政治局的委员和副总理。
  “余秋里必须向革命群众低头认罪—.”
  “谭震林你的丧钟敲响了!”
  林已摘掉了红袖章二条青灰的长毛围巾包住头脸,尽量掩盖自己不再引起人注意,混同在街上灰蓝棉衣的行人中,也看不出她的风韵了。餐馆夜晚都早早关门,无处可去又无话可说,两人推著车在寒风中走,分明隔开距离。一阵阵风沙扬起大字报的碎片在街灯下飘。
  他觉得有点悲壮,面临的是为正义殊死斗争,他同林的恋情却眼看就要结束,又不免感到凄凉。他不是不想恢复同林的关系,但怎样才能切入这话题,在平等的基础上扭转局面,不只是接受林赏赐的爱。他便问起林的父母,表示关心。林没有回答,又默默益望口走了一段路,依然找不到话沟通。
  “你父亲历史好像有问题,”还是林先说了。
  “甚麽问题一.”他吃了一惊。
  “我不过是提醒你,”林说得很平淡。
  “他甚麽党派都没参加过!;”他立即反驳,也是自卫的本能。
  “好像……”林没说下去,打住了。
  “好像甚麽一.”他停下脚步问。
  “我只是听说那麽一句半句的。”
  林继续推车并不看他,依然凌驾在他之上,是提醒也是关照,关照他不要犯狂,尽管也还在庇护他,但他听出这已不是爱了,仿佛他掩盖了身世,这关照也包含怀疑!受到污染。他止不住辩解:
  “我父亲解放前当过银行和一个轮船公司的部门主任,也当过记者,是一家私人的商业报纸,这又怎样?”
  他即刻能记起的是小时候他父亲藏在家中五斗柜底下装银圆的鞋盒子里那本毛遂纸的小册子,毛的一新民主主义论一,但他没说。说这也无用,他感到委屈为他父亲还首先不是他自己。
  “他们说!你父亲是高级职员——”
  “这又怎麽的?也还是雇口斗,还是给解雇了!解放前就失业过。他从来也不是资本家,也没当过资方代理人!—一
  地义愤了,又立刻觉得软弱,无法再取得林的信任。
  林不说话了。
  他在一条刚贴上的大标语前踩下自行车的撑子,站住追问:
  “还有甚麽?!谁说的?”
  林扶住车!避同他绍面,低下头说,
  “你不要问知道就行了!”
  前面
  “夥刷标语的青年男女拎起地上的浆糊和墨桶,骑上车走了,墙上刚写的标语墨汁还在往下流。
  “你躲我就因为这个?”他大声问。
  “当然不最,”林依然不看他,又补上一句,声音很轻,
  “最你要同我断的。”
  “我想你,真的,很想你!”
  他声音很响,却又感到无力和绝望。
  “算了吧,不可能了:….”林低声说,避开他的目光,扭头推车要走。红手抓住林的车把手,林却把头理得更低,说别这样,让我走,我只是告诉你你父亲历史有问题——”
  “谁说的?政治部的人?远是大年?”他追问,止不住愤怒。
  林挺身转过脸去,望著街上的车辆和马路边不断过去的自行车。刻父
  “没划成右派——。他还企图声辩—这又是他要遗忘的。他记得她母亲说过—总算都过去啦,那是他母亲还在世他还上大学回家过春节的时候。
  “不,不景这问题…”林扭转车把手,脚登上车踏子。
  “那是甚麽问题?”他握住林的车把不放。
  “他们说的是私藏枪一…”林咬住嘴唇,跨上车,猛的一蹬上车走了。他剽.—刘轰响—还似乎看见林泪眼汪汪闪而过—也许是错觉—也许是他顾影———林骑针J围加包住头的背影和路上那许多身影混同—灯柱下破纸一和尘土飞扬—不。会便无法分办了。大概就在那时候他蹭到了墙上刚贴的标语,弄上一衣袖的墨迹和浆糊,所以牢牢记得同林分手时的情景。
  他心头堵塞,狼狈不堪,没有就骑上车。私藏枪技这沉重的字眼足以令他晕旋,等回味过来这话的含意,便注定他非造反到底不可。
  他们”帮子二十多人闯到中南海边的胡同里,在警卫森严的一座赭红的大门口,要求那位声称代表党中央的首长去他们机关认错,为打成反党的干部和群众平反。他们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坐镇这要职之前早已有过上将军衔的老革命居然接见了他们,比起他们机关里躲在办公室里那些谨小慎微挤不出一句多话的领导干部,毕竟气度非凡,堂堂正正端坐在那异常宽大的办公桌前的皮靠椅上,也不起身。
  “我不逢迎你们,我见过的群众多了,我干革命搞群众运动的时候,你们这些小青年还不知在哪里,这我倒不是倚老卖老。”首长先说话了,声音洪亮也不是装出来的,那番态度和腔调依然像在会场做报告一样。
  “你们年轻人要造反,这好嘛!我也造过反,革过命,人家也革过我,我也犯过错误,比你们的经验总多一些。我讲了一些错话,伤害了”些同志的感情,大家有些义愤,我在这里向同志们道歉。还要怎样呢?你们就不会犯错误?就永远正确?我可不敢讲这话,除了毛主席,他老人家永远正确!不允许怀疑,你们哪一个就不会犯错误?哈哈—.”
  这群乌合之众,来的时候一个个气势汹汹,斗志昂扬,这时都乖巧了,竟躬听教训,无人吭声。他听出了弦外之音,老头子的忿懑和暗藏的威胁。他还不得不站出来,谁叫他承担起这乌合之众的头头,於是问:
  “您是不是知道,您动员报告之後当夜人人过关检查?被打成反党分子的上百人,还有许多人都整了材料。您能不能指示党委宣布平反,当众销毁这些材料?”
  “各有各的帐,你们党委是党委的问题,群众就没有问题?我打不了保票,我已经讲过了,我收回的是我讲的话!我个人讲的那些话!”
  首长不厌烦了,站了起来。
  “那么,您能不能在您做报告的同样场合,再说一遍这些诰?”他也不能退却。
  “这要党中央批准,我是给党做工作嘛,也要遵守党的纪律,不可以随便讲话Q”
  “那您做的动员报告又是谁批准的?”
  这就到了禁区,他也感了这话的分量。首长凝视他,两道浓眉花白,冷冷说道:
  “我讲的话,我个人承担,毛主席他老人家还用我吓,还没有罢我的官嘛!表说的当然我个人负责!”
  “那麽,能不能把您这番话记录下来,张贴大字报公布於众?!我们是群众推派的代表,也好对群众有个交代,”
  他说完,看看身边的群众,而众人都不说话。首长凝视他,他明白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较量,也已无後退之路,於是说:
  “我们会把您刚才的话纪录整理,请您过目。”
  “年轻人,我佩服你的勇气!”
  首长不失威严,说完转身,打开办公桌後面道小门,进去了。令人未曾察觉的这小门刹时便关上,只留下那张皮转椅,空对著他那帮乌合之众。他牢牢记住了这句话,是威胁也是嘲弄。
  大腹便便的党委书记在会场上站著作检查,口齿含混,几个月前坐在中央首长身边挺腹昂首那副气派没了,相反戴上一副老花眼镜,双手捧住稿子,伸得比面前的话筒还远,逐字逐句念,似乎辨认这些字句都有些吃力:
  “我错误理解了……党中央的精神。执行了……一些不恰当的指示。伤害了……同志们的革命热情,在此诚恳——”念到这里吴涛同志疙瘩了一下,声音略为上扬:
  “诚诚恳恳,向在座的同志们,道歉——”
  那肥胖硕大的脑袋微微低垂,做个鞠躬的意思,显出老态,也表现得老实可掬。
  “甚麽不恰当的指示?说清楚—.”
  会场上一个声音高声质问。吴离开桌子,低头从眼镜框上方瞅了一下会场,会场上人们随即互相环顾。吴立刻回到稿子上,继续一板一眼念下去,念得更慢,字眼咬得更加清楚:
  “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我们凭过去的老经验,老框框办事,在今天这种新形势下是肯定不行了!”一一。讲的都是空洞的官话,会场上又有些动静。吴大概感到又有人要打断,便突热感闵。子,提高声音,加以强调:
  “我,也执行了一些错误的指示,犯了错误!”吴一,手放开稿子,打了个手势,显然修改了稿子上含糊的措词。
  一谁的指示?怎样指示?!你说清楚—.”这女人追问。
  “中央的领导同志,我们党中央——”吴摘下眼镜,想看清会场上这女人是谁。
  那女人也不示弱,相反扬起头高声问:
  “你说的哪一个中央?哪一位领导?怎么指示你的,你说呀,”
  会场上的人心里都明白,神圣的党中央已经分裂了,连党中央的政治局也正在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司令部中央文革取代。领导吴涛同志的那个司令部已镇不住会场了,一片嗡嗡声起。可身为党委主日记的吴涛依然严守党的纪律,不回答,转而改用沉痛的语调,大声压住:
  “我代表党委,向挨整的同志们道歉!”
  他再一次低头,这回肥胖的身躯整个前倾,显得真有些吃力。
  “把你们的黑名单交出来!”又一个中年男人喊道,也是一名挨整的党员干部。
  “甚麽黑名单?”吴慌了,立刻反问。
  “你们清查内定要弄去劳改的黑名单—.”
  又是那女科长在喊,面色苍白,愤怒得头发都散乱了。
  “没有这样的事!”吴弯腰抓住话筒,立刻否认:
  “不要听信谣卖口!请同志们放心,我们党委没有这样的黑名单—.我以党性保证,真没有!一些同志受了委屈,我们党委不恰当打击了一儿同志,犯了错误,这我承认,黑名单的事可是绝对没——”
  吴的话音还没落,会场左前角”阵骚乱,有人离开座位到台前去。
  “我要说几句话!凭甚麽不让我说一.要真没有就不怕人说!”
  是老刘在摆脱阻挡他上台的保卫处干事。
  “让刘展同志讲话!为甚麽不让人说?让刘屏同志讲,”
  呼应声中,老刘推开阻挡,登上台,面对会场,挥手指向在讲台上的吴涛,—一刘泖是他—.运动一开始,最早的大字报刚出来,党委就召开了紧急会议,指示各部门党支普记,进行人。贝排队,政治部早就有一洹样的名单!更不要说清查之後——。
  会场上炸开了,前前後後好些人同时站起高喊:
  “政治部的人出来,”
  “叫政治部的出来作证—.”
  “把整人的黑名单交出来!”
  “只许左派进反!不许右派翻天!”
  随即又有人高喊,从座位间冲到了台前,这回是大年。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减。引”的是大李,涨红了脸,站在椅子上。他也站起来了,会场上已经乱了,人都纷纷站起来。—.—…我有三十一。年的党龄,我没有反过党,我的历史,党和群众可以审查……。
  老刘的话还没讲完,便被跳到台上的大年揪住。
  “滚下去!就是没有窝藏地主老子你这反党野心家说话的权力!”
  大年拧住老刘的胳膊往台下推。
  “同志们!我父亲不是地主分子,抗战时支持过党,党对开明士绅有政策,这都有档案可查——”
  又有几个扯掉过老刘儿子的袖章的红卫兵上台了,老刘硬被推下台来,跌倒在地。
  “不许打人!镇压革命群众运动的没有好下场!”他也激情爆发,止不住喊叫。
  “上!”
  大李挥手喊了声,便跨过椅子背,冲上台去。他们这一夥也就都拥上台了。
  两边对峙,各喊各的口号,只差没有动手,会场大乱。
  “同志们,红卫兵同志们!两边的红卫兵同志们,请大家回到座位了去——”
  吴敲击话筒,可没人再听他的,政治部的干部也不敢再出来干预,会场上人全都站起来,群情激昂。他想不到怎麽就走到讲台前,一把夺过吴手中的话筒,冲著话筒喊:
  “吴涛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会场上立即呼应,他当机立断宣告:
  “党委无权再开这种会唬弄群众,要开,得由我们革命群众来召开!”
  台下一片掌声。他摆脱了同红卫兵对峙的僵局,俨然成了失去控制的群众需要的领袖。
  失去威慑的党委书记成了众矢之的,连背後的那位中央首长也明哲保身摘钩了,电话再联系不上,执行了“不恰当的指示”的吴涛同志也就成了更高层的政治赌博的牺牲品。
   
22

  马格丽特也不知如今怎样了,把你拖进泥坑写这麽本屁书,弄得你进退两难欲罢不能。没有人对这此”破事还有兴趣,连你自己都觉得无聊透顶的这种苦难。可她在给你的每那封信上落款都画了个黄六角星,总忘不了她是犹太人,而你要抹去的恰恰是这痛苦的烙印。
  你给她打了七八上十次电话,录音带总是重复那”连串带唇舌音的长句子,你只听懂”个德文字毕特……无非是请留言口,她却从来没回过电话。她最後那封信中说:找个快活的妞去吧,她不可能同你生活在一起,那会非常痛苦,双倍的痛苦,她希望有个稳定的家,相心有个孩子,做一回母亲,”个中国种的犹太孩子能幸福吗?她信里的中文,一些字还少点笔划,有点古怪,造成种陌生感,不像她说起汉语来那么流利,那麽亲切,还那麽性感,也包括她的用词,她说肉体和性交时都那么自然,令你感到她的温暖和湿润。可她的信写得冷,把你拒之她肉体和情感之外,而且带上嘲弄的语调,令你不免苦涩。你解读的是:她已经三十多岁了,不可能同你满世界流浪,下一回相见在巴黎或是纽约?永远的尤利西斯,现代的奥德塞?就算是一次艳遇吧,你许多艳遇中的一回,你要的她都给了你,就到此为止。她不可能成为你的女人,像朋友一样就此分手,长久做个朋友或许可能,但不想成为你的情妇。找一个法国妞吧,同她做性爱的游戏,满足你的幻想,给你以灵感,而又不勾起你的痛苦。你不难找到一个这样的女人,一个你要的那种婊子,可她要的是和平与安定,一个能给她温馨的家庭。她并非寻求痛苦,所以摆脱不了,也是因为缺少安全感,这你恰恰给不了她。
  可你找不到一个这样的女人,听你诉说现世的地狱,人不要听你这些陈腐的真实,宁可去看好莱坞的灾难恐怖片,编造的幻想。你要是编个性虐待的故事,做爱时没准还得点刺激,享受一回性高潮,你却无人可以交谈,只自云口自语,你就同你自己继续这番观省解析回顾或是对话吧。
  你得找寻一种冷静的语调,卢除郁积在心底的愤懑,从容进来,好把这些杂乱的印象,纷至杳来的记忆,理不清的思绪,平平静静诉说出来,发现竟如此困难。
  你寻求一种单纯的叙述,企图用尽可能朴素的语音口把由政治污染得一踏糊涂的生活原本的面貌陈述出来,是如此困难。你要唾弃的可又无孔不入的政治竟同日常生活紧密一黏一起,从语音口到行为都难分难解,那时候没有人能够逃脱。而你要叙述的又是被政治污染的个人,并非那肮脏的政治,还得回到他当时的心态,要陈述得准确就更难。层层叠叠交错在记忆里的许多事件,很容易弄成耸人听闻。你避免渲染,无意去写些苦难的故事,只追述当时的印象和心境,还得仔细剔除你此时此刻的感受,把现今的思考搁置一边。
  他的经历沉积在你记忆的折缝里,如何一层层剥开,分开层次加以扫描,以一双冷眼观注他经历的那些事件,你是你,他是他。你也很难回到他当时的心境中去,他已变得如此陌生,别将你现今的自满与得意来涂改他,你得保持距离,沉下心来,加以观审。别把你的激奋和他的虚妄他的愚蠢混淆在一起,也别掩盖他的恐惧与怯懦,这如此艰难,令你憋闷得不能所以。也别浸淫在他的自恋和自虐里,你仅仅是观察和谛听,而不是去体味他的感受。
  你得让他,那个孩子,那个少年,那个没长成的男人,那个做白日梦的幸存者,那个狂妄之徒,那个日渐变得狡猾的家伙,那个尚未丧失良智却也恶又还残留点同情心的你那过去,从记忆中出来,别替他辩解与忏悔。可你观察倾听他的时候,自然又有种愁怅不可抑止,也别听任这情绪迷漫流於感伤。在揭开那面具下的他加以观审的时候,你又得把他再变成虚构二个同你不相关的人物,有待发现—这讲述才能给你带来写作的趣味,好奇与探究才油然而生。
  你不充兮田裁判,也别把他当成受难者,那有损艺术的激奋与痛苦才让位於这番观审,有趣的既不是你的审判和他的义愤,也不是你的感伤和他的痛苦,该是这观省的过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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