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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爱情不可以放弃

  有人说:“爱情是人生唯一的大事业。”只有爱情是人生真正、唯一值得追求的,其他都是空,爱情不会是空,那反过来讲,如果你的爱情落空的话,就是你人生最大的憾恨,也是真正的憾恨。我不晓得各位能不能同意这样子的一种说法;但是,为什么古人说:“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有很多东西我们可以放弃的,名可以放弃、利可以放弃、权势可以放弃、富贵可以放弃,只有爱情不可以放弃。而且我觉得爱情……至少我个人的体会,爱情是人生最有价值的东西。以我自己来讲,我的太太是我的学生。大家通常的反应是:“哦,师生恋!”师生恋有什么不可以?只要是真正的感情,师生不师生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什么年龄的差距多少、什么性格的差距、其他什么种种的差距……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我们现在常常讲“单身贵族”,一个人、自由自在,做个单身贵族。单身的确是很自由,至于是不是贵族,恐怕大成问题。因为你可能寂寞,在星期六的晚上,你期待着电话响而电话始终不响的时候,那一种难堪、一种孤寂的情境。像在美国来讲,周末晚上自杀的女性特别多。到了感恩节更严重,因为这一放假是一整个礼拜的;那是整批、整批的自杀。为什么如此?在人格上可以独立、在经济上可以独立,在感情上,人是很难独立的,你说“我一个人活着不需要爱情。”很难有这样的人,“我一个人活着,我不要功名”,可以啊!我不要利禄,可以啊!我活着不要爱情。很难。所以就这点来讲,我觉得婚姻还是绝对值得的。也有很多的单身贵族,其实是因为害怕婚姻;听到太多不幸的例子了,自己觉得很害怕,不敢轻易的去尝试。可是我还是要说,婚姻是非常值得的事情。它所能给你力量是任何其他的东西所无法取代的,这也就是它最可贵的地方。所以对人世而言,爱情绝对是值得你去追求的;而且在爱情追求的过程中,不管你受到多大的创伤、多大的折磨,都是值得的,都是可以让你不悔的。
  我出了一本诗集叫做“不悔”,里面有四十首情诗;其中只有一首是写给我太太的。大概另外三十九首是写给别人的,出这样一本诗集,名字还叫做“不悔”,然后请了四个女作家来帮我写注解,讲起来真是胆大妄为,罪该万死;可是我这本诗集的序啊,还是请我太太来写的。在这篇序里面,我太太写的题目叫做“我亦不悔”;其中有一段我念给各位听一听;她说:“情诗集取名不悔,可见得诗人对曾有过的感情、爱恋,或由爱情所烙下的伤痕一点也不后悔。也许有人会奇怪,身为他的妻子怎能忍受已届中年的丈夫再将陈年情诗公诸于世、出版呢?从诗中不难见到诗人的心被感情装得满满的,也就是个多情的人,而我当初不也是爱极了他的多情,所以才嫁他为妇吗?只能说《不悔》这两个字也适用于我;更何况,如果有来生的话,我还要嫁给他。”我倒不是在吹嘘说这个文章写得多好。当然有很多朋友事后跟我说,你这本诗集写得最好的就是那篇序,对我当然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但是我说的就是这样的一种心情,如果人生在感情追求的过程中,能够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的话,那么绝对是值得的、绝对是可以让你不悔的。
  讲起来,婚姻是非常可贵的。问题就是你要去找什么样的人?我们常常讲:当然我要找最好的人。我想可能不应该找最好的人。为什么?因为最好的人好是好在他:他多漂亮、他条件多优秀、他多杰出,那是好在他自己。与其找最好的人,不如找对你最好的人。最好的人他的好一百分,他一分都不给你,那也是惘然,对不对?那么也许对你最好的人他的好只有八十分,但是他的八十分通通给你,那你到底要那一个?所以我们去找最好的人,不如去找对你最好的人。可是对你最好的人,也许是就恋爱而言;就婚姻而言,恐怕不如去找最适合的人,有人婚姻幸福、有人婚姻不幸;什么叫幸福,什么叫不幸?每一个婚姻都要很辛苦的去维持它的。大家可能常常有一个观念:彼此非常相爱,结了婚当然会美满,却不是那么理所当然的。有人说婚姻就像是走钢索,你随时都要庆幸自己还没有掉下去,但是你又随时要努力让自己在上面;两个人都必须要付出很大的努力。
   
红楼梦的爱情种类

  那么要怎么样可以适合?怎么样可以找到最适合的人?这也就是这一篇要讲的:红楼梦的爱情种类。你要那一种爱情,才能够找到适合你的人。也许我们可以把先前的俗情跟性情之分;再把它概略的分为:一种是情感的,一种是比较实际的,比较实际的这一种是正统的,也是比较政治化的,比较注重物质的。而在比较情感的这方面,它是反正统的,它是比较讲究艺术的,比较重视心灵的。大致而言,感情可以这样的分。而这样的两种感情,很抱歉的是,情感至上的感情是会失败的;而现实为重的感情是比较会成功的。这里就形成我们人生一个矛盾、一个相当困难的抉择,我到底要那一种?红楼梦里面所有的人物不管他是那一种人。结果都是情感至上的失败、现实为重的成功,如果说得到婚姻就算是成功,那是成功了;可是得到的那个婚姻也未必是美满、幸福的婚姻。像薛宝钗那样的婚姻,嫁个不死不活的老公,我想也不见得是幸福的。所以这里面就牵涉到一个抉择的问题。
  我常常讲说,可以用红楼梦来算命。算什么命,男女之间如果感情发展到一个阶段,你要知道、要了解对方适不适合你?女孩子可以问你的男朋友:红楼梦里面你喜欢那一个女孩子?当然他如果说没看过,你不要问啦,问了也是白问。就像有一位大学的男生写信给我,他说:“啊,我最近买了你的诗集,我一首一首地抄去送给我的女朋友,她非常喜欢,可是我还是看不懂。”那也没办法,可是至少还有这个功用。我说:“下次不要抄了,你干脆一页一页撕下来送她好了。”假使他看过的话,由他喜欢其中的那一个女生,可以看出来他的性情,或者说他对爱情的需要。那么你可以了解到你适不适合他、是不是那一型的?反过来讲,他也是如此。或者说对一个你很了解的人,你对他了解之后,你应该可以猜测的出来,他会喜欢红楼梦里面那一个女孩子。这是很准确的,而且据我的经验是屡试不爽的。也许过几天到红茶店摆个摊子,专门用红楼梦帮人家算命。
  红楼梦里面当然人物非常的多,至少有四个人物,它的个性是截然的不同、非常清楚的这种典型的。一个是袭人、一个是晴雯、一个是宝钗,一个是黛玉;这四个人是四种截然不同的典型。如果你要大概的去分它,袭人是不敢爱也不敢恨;晴雯是敢爱敢恨,薛宝钗,我觉得她是敢爱不敢恨;而林黛玉是敢恨不敢爱。这四个人是四种完全不一样的典型。以袭人来讲,她当然是爱贾宝玉的,可是她从来不敢去表达她的爱,而对于会影响她这种感情的人,她从来也不表达对他们的恨;反正我就是默默的、静静的在那边承受。对于晴雯而言,敢爱敢恨。我虽然是一个丫头我照样要爱你,我非爱不可;而且谁阻挡我爱,我就跟他翻脸,我就跟他吵,这是一个烈性的女子,就薛宝钗而言,我想她是爱贾宝玉,所以她的所作所为,一切都是为了要得到贾宝玉;她当然知道得到贾宝玉最重要的是婚姻,要嫁到这个人才算啊。我们说一个人,纵然你爱一千次、一万次,如果不能嫁给他,或者不能娶到她,那也是惘然。但她知道婚姻的决定权不是在贾宝玉,所以她对每一个人、所有的人下功夫,包括对林黛玉下功夫;教训她:你不要读西厢记、不要胡思乱想。为什么你不要胡思乱想,因为我在胡思乱想。是不是?她是敢爱,但是她不敢恨。你看她,任何人会影响她感情的,她绝对不去打击他的,包括她得到贾宝玉,得到一个行尸走肉的贾宝玉;她也是这样去接受他,这个人真的不敢恨。那么林黛玉,她当然是非常爱贾宝玉的,可是她就是不能表达出来。老是觉得这样不好、那样不好,老是忸忸怩怩、吞吞吐吐的;我们当然也常常看到这样的女孩子,明明喜欢这个男孩子喜欢得要命,她就是不讲,就非要那个男生来表示。那偏偏贾宝玉又太忙,因为有很多人要表示;所以林黛玉就是对他不满意,恨死他,一直折磨他、打击他。你看到贾宝玉被林黛玉损得最惨、伤害得最严重的,可是这个是最爱他的,最爱他的人为什么给他最多的伤害,因为她是一个敢恨不敢爱的人。
   
典型的小妾——袭人

  对一个男孩子来讲,你需要什么样的人?也许我们可以照现在的社会来说,袭人是最适合做侍妾的;她本来也就是一个侍妾的身份,反正一切我都默默的承受,都没有关系,你到外面花天酒地,拈花惹草没关系;回来我静静的等你,脸盆、毛巾什么都准备好了,从来都没有怨言,我只要拥有你就好了,即使我能拥有的不是全部;因为可能还有一个“大某”在。就晴雯而言,我觉得她的个性也许比较适合做一个情妇。比较激烈的,她不止是跟你谈精神上的;我就是要得到你,但是我得到你不够,如果有人影响我得到你,我也可以毁掉你,我可以对你泼硫酸,或者浇汽油的,这是非常激烈的一种感情的表达方式。对薛宝钗而言,她当然是一个贤妻,绝对百分之百的贤妻;娶到这样的妻子一定会成功,所谓“每一个成功的男人后面都有一个女人”,就是薛宝钗。如果你后面站一个林黛玉,你不会成功的。我有一位老师,他是一个很有名的诗人,他的太太就是那种林黛玉,也就是非常地神经质;他在上班,她会忽然打电话给他说“你赶快回来”。哇!急死了,噼哩叭啦!赶回去问她:什么事?她说:没有啊!我好想你,想看你一下。哇!气死了。有一次因为有事情要出国,他太太就哭,整天哭……他说:“我出国一个礼拜就回来了,你哭什么?”她说:“你一定不会回来,你一定不会回来。”结果没办法,只好叫其他的同事轮流去陪他太太,安抚她的心。有了像这样一个神经质的妻子,所以这位老师,在五十岁生日的时候,他就讲:“今天,如果我还算是一个成功的人的话,必须要感谢我的太太;我不是说我的太太好,因为我这个太太不好,使我很少在家里,因此我在外面奋斗努力,终于成功了,所以我还是要感谢她。”这当然是一种特例啦!所以对大多数人而言,恐怕还是需要像薛宝钗这样子的贤妻。
  至于林黛玉,我想她是一个很好的爱人,很好的爱人;但是不要论及婚嫁。论及婚嫁就完了,只能是爱人,而且恐怕是比较重视精神层面的这种爱人。她们四个人有四种不同的典型。就一个男孩子而言,你要选择什么样的典型;或就一个女孩子而言,你觉得你比较是那一种典型?或者有什么人会来选择你。我们再把他们的个性稍微的再加以分析,来供大家做选择。这样就有点像“我爱红娘”了。
  根本上,袭人这种感情是非常痴的。袭人她是一个非常痴心、非常痴情的人。我们讲“傻女孩”就是这种。譬如说她原来是贾母的人,对贾母是忠心耿耿、忠心的不得了。后来把她给了宝玉,她又对宝玉忠心得不得了。她的忠实尽职,那是没有话讲;所有的事情,她全部都是在为贾宝玉考虑,她可以说是为了这个男人而活的女人。也许我们很多人的母亲就是这种的,就是为了某个男人而活的。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以他的成功为成功;当然也以他的痛苦为痛苦,以他的失败为失败。把自己的生命完全托付给另外一个人的这种典型。
  当然袭人也是在红楼梦里面唯一可能跟贾宝玉有肉体关系的人,以比较明显的而言。而她之所以会有这个关系,本来贾母就把她给了宝玉了;所以她觉得这也无所谓,在贾宝玉做春梦醒来之后,她就答应他做这个事情了。她的地位,并不是一个太太的地位,给的是一个妾的地位,做妾是没问题的。所以她的地位变得很特别,就是说她是最有希望的,因为她跟贾宝玉的关系是最近的;可是她也许也是最不可能成为贾宝玉的太太的人。因为她知道,自然将来会娶一个人回来是“大某”,她是“细姨”。这种出生就注定了要做细姨的人,怎么能够接受这一点呢?所以你看到袭人,她任何事情都是求妥贴,什么事情就这样子最稳当、最好,不要出事情。跟任何人她都求跟他们和好,跟任何人我都去跟他处得很好,去跟他不要有彼此的冲突和摩擦;因为她知道她这个地位,但是她也要维系这个地位。当然对她来讲,第一件最重要的事就是怎么样抓住贾宝玉的心。给了你这个地位,如果对方对你不好,那还是没有用的;中国古代三妻四妾,妾不喜欢的多的是,所以她要去抓住他的心。抓住他的心的方式动之以情,而且责之以义;还会去责备他、去要求他、去提出一些什么样的话来要求对方。
  看看其中的一段,大家可以了解袭人对贾宝玉的感情:袭人笑道:“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割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三、两件,就是三百件我也依的,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化成一股轻烟,一吹便散了的时候。”急得袭人忙握也的嘴说:“好、好,我正为劝你这些,更说得狠。”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然后后面说:“第二件,你真喜欢读书也罢,假喜欢也罢,只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削捧,只做出个愿喜读书的样子来;而且面前背后说些浑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取个名字叫做禄蠹。”宝玉笑道:“再不说了。”袭人道:“再不可毁僧谤道、调弄脂粉。还更有要紧的一件事,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你那爱红的毛病。”宝玉道:“改、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袭人这种表达感情的方式,只是要他好,只想怎么样用感情去打动他、怎么样去劝他。贾宝玉会不会听这些话呢?当然不会听。以贾宝玉一个性情中人,怎么可能去假装喜欢读书,怎么可能去追逐功名?贾宝玉肯听她说这些,不过是应付她而已,怕她跑掉。
  所以,袭人的这种感情,可以说是一种柔顺的苦情。贾宝玉把她的汗巾送给蒋玉菡,送给唱戏的;她没有说话。这在一般女孩子,那里得了。我送给你的东西,你拿去送给别人,而且还送给别的男人,这像话吗?太不像话了,但是她没有说什么。贾宝玉每次到林黛玉那边受了别的女人的气回来哭,她陪着哭。“你是我老公呀,你到外面去受了别的女人的气你回来哭,我还陪你哭……”这太了不起了,贾宝王的扇子被晴雯撕掉,他为了讨好晴雯,叫她撕扇子,噼哩叭啦把扇子撕掉了,她也没有吭一声。甚至最严重的一次就是贾宝玉喝醉酒回来,把她当作小丫头,一脚踢在她的心窝;她有没有吭一声?一声都没有吭,这种人就这样忍受。甚至还叫贾宝玉说:“你不要讲,被人家知道不好,说你行为不检,喝醉酒还乱踢人。”到这个时候,她还是在为对方着想。她没有说:“你踢了我怎么办?你赔我一颗钻戒吧!怎么样弥补我的伤痕。”她却想说:“唉呀!不要让人家知道,不然人家会说你不好的。”所以像她这样的一种个性,当然她算是跟薛宝钗一派的。她也去跟鸳鸯结交,因为是贾母的人嘛!她也要把各方面的关系做得面面俱到,可是问题是她成功了没有?还是没有,最后她还是嫁给了蒋玉菡;嫁给这个戏子。当然她不愿意,她心里面是要伺候贾宝玉一辈子;被人家许配给蒋玉菡之后,发现这个丈夫也还不错,就对他好,就这样过了一辈子,我想这是很多中国传统女性的典型。她这样子的结局可能是我们刚刚举的四个人里面结局最好的一个,可是所谓的好,也不过是如此;也是带着心里面最爱的人,然后嫁给了另外一个,还不错的人,也跟他过得不错。其实在我们的人生中,你真的能够找到你最爱的人吗?恐怕成问题。所以有人说“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我说“有情人不一定能成眷属”,愿“天下眷属皆是有情人”;因为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如果他们不相爱的话,那是很痛苦的事情,所以各位现在也可以放下书去问你妈妈说:“爸爸是不是你最爱的人啊?”看看会有什么下场。
  那么为什么她不能得到贾宝玉,她可以说为贾宝玉付出了她的一切;但是在生活上,贾宝玉是依赖她的,可是在性灵上,贾宝玉恐怕还比较亲近晴雯或者是林黛玉。因此在你跟现实做一切的妥协之后,问题是你要得到的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是一个俗情的人,而想要得到一个性情的人,一定是失败的。反过来讲,这也就是一个男人的矛盾。
   
完美的情妇——晴雯

  对一个男人而言,有个袭人这样的人照顾生活什么的,当然是很好。几乎所有中国传统的妇女都可以做到这些事情。可是?在性灵上他又觉得不够满足;他又要到外面去找一个能够满足他性灵的人。所以有很多的女性——家庭主妇,对于丈夫喜欢去酒廊这些地方,觉得很不谅解。我也曾经有机会和朋友去酒廊,发现其实有很多男人到酒廊去,不是为了性的满足。为了性,不必到酒廊去开一瓶酒七千块,噼哩啪啦喝完了;再开一瓶,又是七千块,噼哩啪啦又喝了。算帐时又说小姐也要七千块,结果摸都没摸到,沾都没沾到边。为什么肯花那么多钱?有不少男人之所以到那边去,是因为那些女孩子为了赚他的钱,所以对他百依百顺,他讲什么她都听,他说什么她都顺着他的口气,他骂谁是混蛋,她就跟着骂的咬牙切齿,他说谁好,她就跟着大赞不已。换句话说,其实他所追求的,反而常常是一种精神上的满足。也许回到家跟太太说这个,太太不爱听。也不见得有兴趣,或者也没有精神或时间。对一个男人而言这可能是他的矛盾:每个人都希望有袭人这样的人,可是又会觉得好像还不够;如果袭人这样的太太不够,就只好出去找晴雯了。
  而晴雯呢,其实讲起来是一个悲剧人物。从贾宝玉被他爸爸打开始,她便注定了要死。所以我们看到作者曹雪芹在写袭人的时候,他其实还蛮能够体会她的苦心。就是对一个女孩子而言,在现实中我要去得到我的爱情,我也只能够如此。所以他对袭人的描写很细腻而且没有菲薄她的意思;没有说她这样是不对的、那样是很俗气的。他为她安排的结局,可能也算是稍微好一点的结局。当然不能算是美满幸福啦,但至少还是平安。
  而到了晴雯,就不一样了。所以你可以看到曹雪芹写晴雯,是那种充满抚爱,忿恨甚至是痛惜的感觉。因为晴雯她那样的个性,非常骄纵、一点都不世故,而她只是一个小丫头的身份,可是她所表现出来的比那些小姐有时候都还要嚣张,还要气焰高。当然是因为她的美丽,因为她的这种个性——她的那种艳丽天真,热情豪放,最重要的是非常勇敢。我们要了解那是在一个封建时代。封建社会里面,女孩子哪里敢表达自己的感情,所以大多数只能像袭人那样;可是晴雯就不一样,“我爱你就是爱你,怎么样?”直截了当的就表达出来。所以从这种眼光来看,她跟俗人是不同的,她跟一般人那种俗人的感情是绝对不一样的。所以当林黛玉死的时候,我们会感觉到悲哀,可是看到晴雯死的时候,我们会觉得愤怒;因为她是一个多情种子,“我就是爱贾宝玉”,她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我爱他,你们怎么样?我就是爱他。”问题是,她虽然爱贾宝玉,但是因为她身份的特殊,她没有希望,她比林黛玉更没有希望;所以她连挑战、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如果我们用很不好的比喻,也许就像一个风尘女郎要嫁给一个豪门的公子一样,可能性几乎是零;差距太大了,没有办法挑战。没有办法,可以放弃啊!红楼梦里面也有人说:唉,反正贾宝玉得不到,那退而求其次,“呒鱼虾嘛好!”可是晴雯又不干,又要战斗去得到,又不能够屈服,始终还要跟这个争,跟那个争,当然最后也只有逃走的路、只有死亡的路。
  最重要的就是在于她的身份——她是一个丫头,而不是一个侍妾;而她这个丫头又是没什么事好做的,因为侍候贾宝玉的人太多了,所以讲起来她在贾府里面——大观园里面,是一个富贵闲人,没事干的,是丫头的身份,小姐的表现。更因为她锋芒毕露,所以她跟每一个可能侵犯到她感情的人争风吃醋,像一只斗牛一样的冲,“我爱贾宝玉,谁敢过来,我就斗死你、撞死你。”这真的很可爱呀!是不是?一个人毫不隐瞒她自己的感情,可是这样子当然她会得罪身边所有的人,甚至还冒犯了长辈。讲起来她是少有的纯洁的感情,她的感情真的是非常纯净的、不带一点功利色彩。你说袭人对宝玉好也许是想着“我要靠他过一辈子”。对晴雯而言,她心里没有这些念头。她当然心里面只有宝玉一个人,可是她跟宝玉在一起,她不必去谄媚他,也不必讨好他。你想想看贾宝玉醉酒踢了袭人胸口一脚,袭人哼都不哼一声;那要踢到晴雯还得了啊!不跟你拼了才怪!“你给我跪着道歉,三天才准起来!”她不去谄媚,而且她也不会矫揉造作。在这一点比较起来,林黛玉有时候就显得比较矫揉造作一点。一定要!“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表现给我看?”晴雯不造作的,“我就是这个样子”;所以她敢跟贾宝玉直接就撒娇,去反抗他;而贾宝玉也就纵容她这样了,她的这种感情方式,我们从红楼梦中的一段就可以看得出来:
  宝玉将她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娇惯了……。”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作什么!叫人看见像什么!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宝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睡着呢?”晴雯没的说,嗤的又笑了,说“你不来便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宝玉笑道:“既这么着,你也不许洗去,只洗洗手拿果子来吃罢。”晴雯笑道:“我慌张的很,连扇子还跌折了……。”宝王笑道:“你要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供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若喜欢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晴雯听了,笑道:“既是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宝玉听了,便笑着递与她。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又听嗤嗤几声,宝玉在旁笑着说:“响得好,再撕响些!”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宝玉赶上来,一把将他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与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几半子,二人都大笑。
  是这样的一种感情,她毫不保留自己的感情,而贾宝玉也就能欣赏她这样子的一种真情流露。“好,你要怎样就怎样”,这样的一种形式也是非常难得的。可是呢?当然晴雯也有她的痛苦在,因为她对于感情的要求太过于纯净;所以在她生病的时候,丫头偷了东西,就被赶走。那么除了撕扇子这件事情之外,晴雯在红楼梦里面表现的最令人感动的,就是她为贾宝玉补皮裘的这一段。我想在对于爱情的描写上,很少有文学作品能够这样子的,那时贾宝玉把他的孔雀裘烧了一个洞,外边又没有人会补,第二天要穿着见祖母的;而晴雯正发高热、病情沉重……。结果:
  晴雯一面说,一面坐了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又怕宝玉着急,少不得恨命咬牙捱着。便命麝月只帮着拈线。……晴雯先将里子拆开,……然后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缝补不上三、五针,便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一时又问:“吃些滚水不吃?”一时又命:“歇一歇。”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她披在背上,……。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晴雯已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了,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嗳哟了一声,便身不由主倒下。
  所以,我如果只念撕扇的这一段,你会说:“哇!这个女孩子太不像话、太骄纵了。”可是她的骄纵有她的条件,当她需要为对方付出的时候,那样的热情;自己病的快死了,勉强撑着起来帮他缝裘衣。说起来,这是她的感情可贵的地方;她真的是可以不顾一切的。晴雯很不幸的后来遭到贾母的误会,因为绣春囊事件而觉得这个女孩太不正经了。用现代的话来讲就是“太骚了”;怕带坏她的小孩。在封建社会里面反正都是女孩子的错,不讲自己的儿子、孙子乱七八糟,光讲别人引诱他。所以,最后晴雯被赶出去;被赶出去的时候,她还讲了一句话,她说:“不是我后悔,但是我早知道,便不要白担了这个虚名。”其实,她跟贾宝玉的感情是非常纯净的;可是因为她的长相,因为她的不懂得讨好别人;因此她在这个风波里面,成了被打击的主要对象,白白担了这个虚名。“我跟他没有怎么样,结果我被认为怎么样而被赶了出去,早知道我就跟他怎么样了。”那这是非常符合她的个性的。而在临死之前,把自己的指甲咬下来,把贴身的衣服脱下来,要人交给宝玉,这也就是她这种情感最后的表达。所以她所谓的恋爱,并不一定是肉体、容貌的恋爱。我们真正说跟一个人契合,那是人生价值的契合、性情的契合;“我跟她就是很处得来”,不一定是因为她的漂亮。漂亮也许是一个吸引人的因素,但是你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漂亮,而跟她在一起一辈子;或者说会因为沉迷于一个人的肉体而跟她在一起一辈子。真的是两个人合得来,才是最重要的理由。那么当然这么浪漫的晴雯,跟这么浪漫的宝玉,绝对是合得来的。可是,浪漫主义者在人生的战场上势必是一个失败者。有人把她比作项羽,我觉得还蛮适合。以项羽和刘邦争斗来讲,项羽是个失败者,刘邦获胜;可是大家同情并站在项羽这一边,觉得刘邦这个“孬种”、这个老奸巨猾的坏蛋。像项羽这样一个失败者反而引起大家同情,大家的崇拜。那么对晴雯而言,在这一场宝玉的争夺战中,她可能也是一个失败者;可是这个失败者也真是引起我们的同情,引起我们心里面要跟她站在一边。不过,这两个人物,如果要演红楼梦呢,其实她们只是配角,真正的主角当然是薛宝钗跟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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