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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国,你会说“不”吗?


  收尸车已经堆得满满的,密密麻麻的苍蝇粘在裸露的尸体上,太阳晒着。工人一把抓起拉吉夫的身体,在尸车上找了一个空隙,把拉吉夫的头往下塞一塞,他的两脚还是在车外;车子又发动了。
  小小拉吉夫只有六岁,头发很黑,眼睛很亮,腿很细瘦。美国永备化学工厂泄气,六岁的拉吉夫只是所谓第三世界国家一个小孩,跟他一起暴尸街头的还有几千个印度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拉吉夫怀孕的母亲,即将生下的孩子不会再有浓密的黑发,明亮的眼睛。
  弱国,有些什么特征?许多人会说:人口多、经济落后、政治腐败、社会不安、土地贫瘠等等,然后举印度、菲律宾、乌拉圭……为例。但是,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特征:他不会说“不”。
  先进国发展出“神迹麦”、“神迹米”,饥饿的弱国说:“要”,于是大量地引进,新品种很快地取代了传统品种。“神迹米”长得快、长得多,“绿色革命”使弱国充满了希望,使强国充满了成就感。
  可是大地有他自己的平衡原则;任何一个种下的“因”,在短近或长远的未来,都会结出一个“果”来。而这个“果”,对短见的人类而言,很可能是个恶果。新的品种需要大量的化学肥料。一亩传统田或许只需要三十磅的氮肥,一亩新品种却不得不用两倍到四倍的氮肥。另外,为了维持新品的高产量,杀虫剂的需要也急剧的增加。记得DDT吗?一点点DDT流入水中,不算什么。但是水中有藻类,经过食物链的积累产生放大作用,由藻类而鱼类,当那一点点DDT渗进吃鱼的鸟类中时,浓度已经达到七万倍;因为体内高浓度的DDT妨碍了钙质的新陈代谢,蛋壳因而变薄,经不起孵就破裂。许多鸟类因此没有下代。
  同时,在母亲的乳汁中出现了超过安全度的DDT;鸟,失去了下一代,那么我们的母亲呢?
  神迹米需要化学肥料;当先进国的化学企业问是否能到印度设厂时,贫穷的弱国兴奋地说“要”,小小拉吉夫的父亲兴高采烈地变成化学工厂的洗槽工人。毒气外泄的那一晚,拉吉夫的父亲就倒在槽边。
  先进国制造了婴儿奶粉,但是自己国中的医生劝导妇女拒用奶粉,于是奶粉企业“跨国”而到第三世界来推销;弱国说:“要!”跨国公司买下广告,告诉弱国消费者奶粉比母奶科学又高级。然后买通妇产科医生,使医生鼓励妇女用奶粉育婴。很有效率的,整个弱国的下一代都成为吃奶粉长大的下一代。
  烟,不管科学证据是否绝对,基本上大部分人都相信它对人体有害。先进国的烟草企业需要广大的草叶供应,问巴西是否需要外快;弱国说:“要!”于是一亩一亩的大树被砍下,换上烟草。传统的杂粮米麦,也被烟田取代。说“要”的结果呢?钱是赚了,但是非正式的调查指出,每烘焙三百支烟的烟草就是一株大树的砍伐,树的砍伐,对生态平衡造成潜伏的危机。潜伏的危机还不是看得见的危机。这些像王国一样富强有势的香烟企业,在自己先进国家中饱受约束,不准作电视广告,一些比较守原则的刊物,譬如《纽约客》和《读者文摘》,也拒绝刊登香烟的宣传。香烟王国因而转向第三世界。据一九七六年的调查,雷诺公司花了五百万美元,买通了三十个国家的中小官吏,菲立蒲莫里斯公司则承认花了两百四十万美元用在七个国家的大小官吏身上。这些钱所买得的;是弱国一个大声的“要”字。巴西的街头、电视、广播中,无处不是香烟广告。生动的画面,诱惑的讯息,很技巧地使中年人觉得吸烟代表社会地位,使青少年以为吸烟表示帅气、成熟。愈来愈多的青少年开始染上烟瘾。在土耳其,任何公共场所部是烟雾迷漫,婴儿与小孩在其中,也甘之若饴。
  在经济上,台湾已经不弱,但是,在说“不”的智慧上呢?
  每一年,我们已经向国外买进近三千万美元的烟草。从今年八月开始,我们对先进国的香烟王国说“要”,就要进口一百亿台币的香烟。这个“要”,当然有它的理由。既然同是损害健康,我就看不出为什么非要指定由公卖局来垄断不可。但是,“要”了香烟之后,还有接着而来的问题:如果香烟王国要求公开作广告呢?我们现在的回答是“不”,可是很令人不放心。如果他们也花五百万美金来与我们的大官小官“沟通沟通”呢?钱,是不是会把“不”买成“要”?
  坚持说“不”,要有智慧,要有勇气,也要有基本的节操。台湾的土地与生活在土地上的人,已经受到多年来闭着眼说“要”的毒害,让我们学习说“不”吧!
              原载一九八六年六月三日《中国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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