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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人道:“我常听见隔壁叫你妞儿……”

  “呸!”绿衣姑娘脸一红道:“那是我的小名儿,不许你叫!”

  年轻人道:“我只是告诉三姑娘……”

  绿衣姑娘白了他一眼,叹道:“我知道,世上没你这么实心眼儿的人……”

  一顿接道:“我单名一个兰字,三少爷,您呢。”

  年轻人道:“我姓……我姓谭……”

  他本来是想说姓李的,可是又怕这么一说一定会让人诧异,更难免要问东问西探求究竟,这究竟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只有改口说姓谭了。

  绿衣姑娘井兰叹道:“我知道,谁还不知道你姓谭么,我是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赧然一笑道:“三姑娘,我叫谭秀。”

  井兰深深一眼,“嗯”地一声,点头说道:“是很秀气,跟个大姑娘似的!”

  年轻人谭秀脸一红道:“三姑娘怎么取笑起我来了。”

  井兰美目一瞪道:“你就只会叫我三姑娘么?”

  谭秀一怔道:“那我叫三姑娘什么……”

  井兰道:“说你是实心眼儿就是实心眼儿,我没名儿么,没告诉你么。”

  谭秀“哦”地一声道:“兰姑娘!”

  井兰道:“秀少爷。”

  谭秀忙道:“兰姑娘,你别这么叫我,我不敢当。”

  井兰冷冷说道:“谁愿意这么叫你。”

  这句话听得谭秀一怔,旋即,他脸上泛起了一片难色,他迟疑了一下,口启也启动了一下,但是他没说出话来。

  井兰一张娇靥像罩上一层霜,也紧紧地闭着檀口。

  就在这时候,一阵梆柝声传了过来。

  谭秀“哦”地一声,脱口说道:“三更了……”

  “怎么!”井兰冷冷说道:“嫌夜深了是不是,那你就回去,没人拦你。”

  谭秀不安地搓搓手道:“我不是这意思……”

  井兰娇靥上那层寒霜突然敛去,道:“我说过这段时间万金不换,干什么又跟你呕气……”

  转眼望向谭秀,道:“说真的,你真不能到京里去么?”

  谭秀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将来有机会。”

  井兰迟疑了一下,道:“你知道……,你知道一个男人家是不能一辈子靠爹娘的,老人家总有离开咱们的一天……”

  谭秀微一点头道:“谢谢兰姑娘,我知道!”

  井兰接着说道:“你总有离开家的一天,也总有自己闯练,总有面对这世界的一天。”

  谭秀道:“兰姑娘,这我也知道!”

  井兰娇靥上掠过一丝异样神情,道:“那就好,别老离不开家,也别老离不开老人家,俗话说得好,世上无不散的筵席,散席的时候用不着留恋,用不着难受,就跟我家夜夜请客一样,吃饱了,喝足了,抹抹嘴各人走各人的……”

  谭秀诧异地看了井兰一眼。

  井兰倏然一笑道:“我的意思只是劝你,一个男人家有时候心肠要硬一点,别跟我们女人家一样,拿得起,要放得下,知道么?”

  谭秀道:“谢谢兰姑娘。”

  “别谢我。”井兰微一摇头,香唇边掠过一丝异样笑意,道:“你现在谢我,也许……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总之我希望你能够硬朗一点,能够站得住。”

  谭秀道:“兰姑娘的意思我懂。”

  井兰目光一凝:道:“我的意思你懂?”

  谭秀道:“兰姑娘不是要我像个男子汉、大丈夫么?”

  井兰人有点异样,轻“哦”一声道:“是的,我是要你像个男子汉,大丈夫,一旦离开家,离开老人家也能站得住的男子汉,大丈夫。”

  谭秀道:“我以为那不是什么难事……”

  井兰微一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不知怎地,她人有点失神,说话也有点心不在焉。”

  话说到这儿,她停歇了一下,抬眼望了望夜空,道:“席散了,今夜怎么散得这么早……”

  谭秀也抬眼望了望夜空,道:“兰姑娘怎么知道席散了?”

  井兰道:“你不见那—边不那么亮了么,那表示我家的灯都熄了,灯既然熄了,不是席散了是什么?”

  谭秀佩服地看了她一眼,也有点焦急地道:“那……兰姑娘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是该回去了。”井兰突然从石上站了起来道:“人一散,客一走,我娘就会找我……”

  转望谭秀,目光一凝;,道:“记住我的话,要是真不行,就到京里找我去,我走了,你也回去吧。”

  头一低,快步而去。

  谭秀呆了一呆,忙道:“兰姑娘,明天我不送你了……”

  没听井兰答话,只见她头垂得低低,走得很快。

  谭秀没再说话,呆呆地站在那儿,一直望着井兰那婀娜、美好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井兰走得看不见了,谭秀定了定神也踏上了回路,他只觉这一路心里像压了一块铅,沉甸甸的。

  “谭宅”的后门是虚掩着的,这是他刚才出来的时候预留的,为的是怕回来晚了再敲门惊动别人。

  他轻轻地推开了后门,轻轻地走了进去,随手拴上了门,然后放轻脚步往自己的住处行去。

  这时候偌大一座“谭宅”黑黝黝的,没一点灯火,人家都睡了,的确,夜深了,他也该睡了。

  摸黑回到自己的住处,他没点灯便又脱个光膀子上了炕,炕上铺的有席,在这六月里却只觉炕下像烧着火。

  他辗转反侧难成寐,一方面是因为闷热直冒汗,另一方面他还有心事儿。

  谭宅很静,今夜静得出奇,连谭老爷半夜里那咳嗽声也听不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过来,那是因为被光亮刺了眼,睁眼一看,窗外大亮,日头已老高了。

  突然,他想起了老爷子今早要他出门的事,他一骨碌翻身下了炕,一边穿衣裳,心里一边埋怨,埋怨自己睡得太死,也埋怨老爷子为什么不找个人来叫他一声。

  匆忙地穿好了衣裳,匆忙地洗了把脸,匆忙地开门走了出去,不错,日头是已老高了,上了墙头了。

  他没敢再耽搁,拔腿便往左行去,刚走两步,他停住了,四下望了望,凝神听了听,脸上泛起了诧异色。

  偌大一座“谭宅”仍然很静,静得出奇,除了院子里树上的阵阵鸟鸣外,别的什么也听不见。

  要在平常这时候,老爷子早就遛鸟回来在后院里忙着浇花了,今儿个是怎么回事儿,老爷子还没有回来,大爷、二爷又上那儿去了,难不成还没起来?

  站在那儿楞楞地想了一阵,谭秀迈步走向了老爷子的书房,这时候老爷子也许在书房里,不错,有可能。偶儿老爷子早上起来会练练字,老爷子平素最喜欢王右军的草隶,他老人家那一笔字,也有八分神似王右军,每年门上的春联都出自老爷子亲笔。

  书房到了,门儿半开着,谭秀站在门外轻咳了一声,叫了一声:“老爷子。”

  书房静悄悄地,没听见动静。

  谭秀又叫了一声,仍然没听见答应。

  老爷子不在书房里,那就是出去了还没有回来,怎么到了这般时候还不见回来,他打算出去迎迎去,脚下刚动,一眼瞥见书房地上有样东西直动,凝神一看,那是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直掀动。

  书怎么会掉在了地上,谭秀没多想,他只想着该进去把它拾起来放回桌子上去。

  于是,他推门走了进去,刚进门,他吓了一跳,眼角余光瞥见茶几旁椅子上坐着个人,忙转眼看去,他呆住了,是惊住了,吓呆了。

  茶几旁那张椅子上,坐着的谭老爷子,谭老爷子睁着一双者眼直挺挺地坐在那儿。两只手紧紧地抓着扶手,谭秀看得清楚,谭老爷子的十指深深地嵌进那坚硬而结实的木头里,地下还洒着木屑,谭老爷子的脸上,两片灰眉的正中央,有一个血洞,拇指般大小的血洞,血流了一脸,前襟上滴的也有,只是这时候已凝固了。

  猛可里,谭秀定过了神,他激灵一颤,转身奔出了书房,嘴里大叫着飞一般地奔向了院东。

  院东是大爷、二爷的住处,大爷跟二爷哥儿俩住在一间屋里,如今这间屋门也是虚掩着,谭秀撞开门奔了进去,刹时,他又楞住了,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又像九霄云里一跟头栽了下来。

  大爷、二爷,他那两位兄长横一个,竖一个地躺在地上,头颅破碎,面目全非,血流了一地,比谭老爷子死得还惨。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谁下的毒手?

  这时候谭秀没想那么多,他不会想的。

  定过神后,他又疯狂一般地奔出大爷二爷这间屋奔回了书房,进门便哭倒在老爷子脚下。

  他放声痛哭,一直哭到声嘶力竭。

  哭,哭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哭能把老爷子哭活过来。

  良久,良久,他收了泪,住了声,慢慢爬了起来,就坐在老爷子的脚下,这时候看谭秀,他像变了一个人,脸煞白,眼通红,神态怕人。

  他就这么坐着,呆呆地坐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脑海里一片空白,没再掉一滴泪,没再出一声。

  日头上了中天,晌午了。

  谭宅仍然那么静,像死了一般,隔壁井宅也听不见动静,想必人家不知道隔壁出了事,没听见他的哭声。

  日头偏了西,谭秀有了动静,他由坐改成了跪,两眼发直,嘴里喃喃自语,谁也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

  说了一阵之后,他低下了头,又爬在老爷子脚下哭了。

  半晌过后,谭秀站了起来,他有点站不稳,摇晃的走了出去,找了把铲子,在后院几棵大树下挖了三个坑,挖好了坑他丢了铲子又走回书房,他打算先埋老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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