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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八、巧得千里马

  二人走出不远,天光大明,沿途又发现了两处火烧过的城堡和一具残尸。一轮朝阳业已升出地面。遥望前面黑压压一大片,途中时有车马往来,多是好些人结队而行,孤身行客极少。偶然遇到两三人一起,都是穷苦土人,除却雇有镖师的官绅商客,所遇土人十九面有菜色,神情均极愁苦。沈鸿暗忖:自明中叶以来,阉党威权日重,地方上的土豪劣绅又极横恶,贪官污吏上下勾结,闹得民不聊生,刀兵四起,照此形势,天下非要大乱不可。自己的仇人便是一个著名恶霸。正在气愤,姜飞忽然笑说:“到了!”往前一看,朱仙镇相隔已只半里来路。镇上人烟稠密,甚是热闹,并有一列高大的土墙环绕全镇,比寻常小县城强得多。栅门刚开不久,好些赶集的商贩挑了菜蔬和各种用具正往里面抢进,全镇长达三四里,行店甚多,人语喧哗,往来如织。每家店内都堆满各种货点,饮食用具无不齐备,热闹繁盛,看不出一点兵荒景象。半条街还未走完,便有店伙来迎。姜飞精明仔细,先把价钱问好,说明打尖,只歇半日,再去投店。匆匆进店饮食,便就客房卧倒。

  午后起身洗漱,拿了行李便去看马,先想雇用,后问出雇马还要跟人,并管食宿,湖北马贵,带到老河口卖掉还有余钱,当日又是马市,可凭目力随意挑选。二人一、想买马上算,赶往一看,马群甚多,稍好一点便要百多两银子一匹,方觉大贵。忽听西北角上众声喝打嘈成一片,中杂马嘶之声。挤将进去一看,原来内中一匹花马性子太烈,周身泥土,试马时将马主甩跌了三四个,气得马贩将马绊倒,打得乱进乱跳,差一点又将马贩子踢伤,因此大怒,说要打死去卖马肉。二人见那马昂首悲嘶,怒吼不已,虽然周身泥土,形态难看,筋骨似颇强健。问知日前土人出售,说是拉车的马,只十两银子马价,料是无人骑过,故此惊跳,不肯容人乘骑。沈鸿在家时便爱骑马,识得一点马性,心想此马可怜,百多两银子一匹的马我也买不成,莫如用十两银子救它一命,能骑则骑,不能放向深山之中,省得活活打死可怜。心念一动,上前劝阻。马贩人颇粗豪,笑说:“此马实在可恶,三天工夫为我闯了好几次祸,耽误了许多生意。相公好心,只肯出十两银子,不要我包骑,便可由你带去。”姜飞幼童心性,因见价廉,又恃练有武功,和沈鸿一样心思,打算一试。见马贩不管试验,说定就算,还想争论,沈鸿己先答应,交了十两银子。马贩笑说:“你这位相公人倒痛快,我还有一副鞍辔,有八成新,索性代你上好,省你一点手脚。这马可恶到了极点,最好饿它几天才骑,真要小心一点呢,鞍辔价钱随便你付好了。”说罢便由棚内取出,将马放起,为防万一,后腿绑绳未解。

  二人见那马打得周身是伤,口角流血,昂头望着自己,一动不动。等到鞍辔上好,沈鸿又付了一两银子,便去解那绑绳。马贩子手抓马缰,刚喊“小心”,绑绳已解。那马四蹄踏地,昂首一声骄嘶,只将马尾一摆,目光斜脱二人,并未发作。姜飞看着,便将行囊扎在马上,笑说:“我来试它一试。”马贩子方要劝阻,姜飞人已纵向马上,见马立定未动,笑说:“我人小,大哥何不上来同骑,要不犯性就此走罢。”姜飞看出那马并不倔强,与方才所闻人一上骑便疯狂乱跳之言迥乎不同。只管周身伤痕,依旧昂首挺立,毫无畏缩之容,心中奇怪,笑说:“此马也许被人打服,看这神气决不妨事,可惜周身是伤,能给他上点药才好。”马贩子见姜飞骑上马并不动,虽然缰绳未松,与前几次倔强乱跳不同,只当马胆已寒,也觉奇怪,忙将伤药取出。姜飞重又跳下,讨些水来代它敷上,并将浮泥刷去了些,勒紧肚带。二人一同骑上马背,要过缰绳,稍微一动,马便四蹄划动。先环着马场跑了两圈,进退动作全如人意,又快又好。旁观诸人俱知那马凶恶,见状好生惊奇。马贩子久走江湖,颇有眼力,见两小弟兄并坐急驰,档里颇有功夫,迎前笑道:“果然马会挑选主人,我多年内行,从小吃这行饭,竟会走眼,看神气此马已不会再犯性,算我瞎眼,看准它是千里马,到了手中又被滑脱,活该我没有这样财气。光棍说话,如钉钉木,不能不算。二位相公快请上路,省得被人看见难过,还当是我出花样。”说时,二人遥望斜刺里有几个壮汉摇手跑来,也未理会,闻言还未及答,那马忽然脚底加快,往左侧面无人之处驰去,转眼便到大街之上。午后镇集已过,路人不多,二人一马穿镇而出,一晃便走出朱仙镇,顺大路往前赶去。快出城时,姜飞闻得身后呐喊,偏头回望,见方才那几个壮汉随后追来。马行极快,已先跑出土城,也不知为了何事,是否在迫自己。

  二人骑在马上,只见两面田野树木电一般往后倒退下去。遥望夕阳西坠,估计一口气跑了好几十里,那马还未停歇。越看那马越爱,想起马身有伤,余药尚在,低头一看,急驰了一阵,马腿伤口已有血痕浸出,好生怜惜。方想寻一有水之处下马敷药,那马跑得正急,忽把脚步收住,朝去路迎风昂首,似在倾听神气,跟着把头一偏,舍却正路,往斜刺里山沟中蹿去,跑得更急,竟不听主人之命。道路早打听好,恐其走错,本想勒回原路,不料马头已被勒弯,依旧前蹿,又见马口流血,恐其疼痛,前面恰有水声,正好寻水敷药,便由它去。松开马缰以后,那马急驰了十多丈,忽又停步,贴崖而立,好似借着崖侧大树掩避神气。心方不解,猛听山沟外去路一面有大队人马驰过,又有一支响箭飞起,这才明白那马途中发现警兆来此躲避,越发欢喜,便下马来,松了肚带,牵往前面小溪饮水,并代敷药。那马随在主人身旁驯善异常,二人万想不到无意之中花了十一两银子竟得了这样一匹千里驹,喜出望外。有此好马,计算途程,不消三日便可赶到老河口。到时能留则留,如其不能,便放向深山之中,省得落入恶人之手。一切停当,又吃了些东西,方始上好鞍辔,骑马前进,仍由沟中绕出,走上原路。

  沈鸿想起未备马料,只给它吃了一些野草,恐其不饱,意欲前途寻一村镇打尖,将马喂好,买些草料,连夜上路。一看天色已将入夜。正说方才曾有大队人马走过,前途未必有什大的镇店,这马没有吃的,如何是好?忽见前侧面高地上现出大片树林,四面均是田亩环绕,暗影里却未见有房舍。隐闻锣鼓之声,仰望天空星月无光,像要下雨光景。再走一段便是一片漆黑,风中时有雨点打到,道旁高地忽有灯光现出,锣鼓之声也越喧闹,料知前见村庄想是有什庙字,正在唱戏酬神。姜飞先觉目前到处荒乱,这孤悬旷野里的村庄未必是什好所在,后听锣鼓热闹,料是酬神唱戏,赶会人多也许无事,如其下雨也须觅地躲避,便把马头一偏,由田野中走了过去。到后一看,当地乃是一圈城堡,外面还有护庄壕和吊桥,堡门大开,灯火通明,内里果在唱戏,忙同下马走上前去。刚到门前,便有两个手持长枪的壮汉喝问来意。姜飞说是投宿避雨,并借马料。壮汉还未及答,忽有一人走出,朝二人一马看了两眼,立请同进。姜飞见里面地方广大,环着土城均是大树,外面又有大片树林围绕,恰将土城遮没。远望只是密层层一片树林,不近前决看不出。内里房舍高大整齐,并有两道小河和大片池塘,到处灯火通明。当中大片空地高搭席棚戏台正在唱戏。

  正面台前有一片小平台,上面放着二三十把讲究椅子和躺床,似是主人全家和至亲贵友,面前放着茶酒瓜果之类,气派豪华,并无庙字神位。看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数并不多,共只三数百人。除平台两旁和芦棚周围侍立的青衣壮汉而外,是看戏的人都有座位。心想荒乱年景,这家还有如此豪华场面,又是自家作乐,并非谢神,这一台戏要费多少人力财力?单所点灯烛就是一笔大数,足够人口之家好几年吃用。照此情势,主人不是官私两面都有势力,家财又极豪富的地主恶霸大绅士,便是平日所闻那些洗手纳福的绿林中有名人物。早知如此,不来也罢,心方怀疑不定,领路那人是个年约五旬的老头,装束也颇整齐,不像下人,忽令二人等在一旁,自往芦棚平台走上,向中坐一个身材高大、年约四旬、手戴铁搬指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便退将下来,重领二人往侧面假山后绕去。

  山后一列平房,有十好几问。东首两间还有许多人在划拳轰饮。西首两间窗明几净,炕床被褥甚是讲究。那人走到窗前忽然立定,喊了一声,便有一个青衣少年由房中赶出,将马接去,把行李取下。那马忽然怒嘶乱跳,倔强不去。沈鸿心中一动,笑说:“这匹马性子太烈,外人不能近身,承蒙主人厚意,我们途中业已吃饱,只想讨点马料,将马喂好,便要上路。请管家兀须费事,随便赏点马料,就感谢盛情了。”那人闻言好似吃了一惊,笑问:“这匹花马几时买的?”姜飞插口答道:“此是两年前朋友所送,性最猛烈,外人无法上骑,我哥哥费了许多心力方始上骑。此马又最忠心,我们骑它百依百随,比什么都灵,外人就难说了。”那人略一寻思,又朝人、马看了两眼,笑说:“此马好似哪里见过,也许被我认错。既然如此,那旁树下有一木棚,将它放在里面就近喂养,二位老弟也好照看。不过现将变天,少时恐有倾盆大雨,此去王官镇有好几十里,中间还有一段山路和两处河流,路上又不安静,风雨深宵如何走法?乘着今日庄主办满月酒,你们来的彩头甚好,庄主也颇喜欢,莫如在此住上一夜,稍微歇息,吃点酒食,去往前面看戏,明早雨住起身,少受许多艰难危险,免得走在途中人、马受伤,进退两难,老弟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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