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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等到酋长送完了药走来,遇见逃回的人,说来人竟是烈凡都所差。因这一群野人与月儿湖老人阿庞原是同族,当初为了同室操戈,硬将对方威逼出去。不料逃的一伙同族心还不愤,冤苦太甚,早将祖传几件号称附有祖神的遗物偷偷送去,按照昔年祖神烈凡都预言,本有许多禁忌,依势行凶这一族,人又好狡凶暴,事后发现许多祖传遗物全都不见,虽因人大凶狡,无人敢于质问,死时天良发现,却极后悔。这班野人最是迷信鬼神,死前又得了一种奇病,以为此是祖神降罚,神志昏迷中说了许多呓话。大意是附有祖神灵器的遗物业已飞走,此后所有的人均须做那逃走人的奴隶,如其不能将这些人请回,子孙决难安宁。偏巧接他位的酋长又是一个凶人,非但没有照办,反而妄想将逃的人杀光,将那些认为祖传之宝的枯木朽骨、破铜烂铁强夺回来。不料对方历经艰难辛苦,经过二三十年的生聚教训,比逃出时强大得多,人更多出不少,上来便被对方杀得惨败,由此互相报复了许多年。

  到老人阿庞做了酋长,威势越盛,而这一面始而循环报复,后见每年必败,灾害丛生,人是越来越少,一班老人想起前言,正在再三哭诉,互相劝告,想要讲和。老人阿庞因知此是未来大害,非将他们制服不可,竟乘其人心离散、胆怯忧疑之际,突然大举而来。总算不曾赶尽杀绝,虽未多伤人命,也不要这班人投降为奴,只将众人最信奉的祖神遗物带去与众观看,说奉祖神之命而来:此后不许互相报复,并将月儿湖种种规条方法告知,如能学样,将来查看明白真个悔悟,仍可合而为一。否则,你们虽未正式为奴,业已降顺,再如生心背叛,立时祭告祖神,奉了真灵遗物,来将众人消灭。这班野人本就情虚胆怯,又经折箭为誓,由此只一听到烈凡都三字,便即心寒胆落,恍如大祸将临,害怕到了极点。

  总算相隔太远,老人阿庞虽恨他们常向别族抢掠残杀,只顾眼前抢夺,不知树敌结怨,留下后患,更有许多凶残暴虐的风俗,不愿与之合流,心仍想到此是自家同族,如能感化过来,结为一体,岂不甚好?因此每隔些年,必要带上些人前来窥探。接连几次,看出这班族人多年习性难于更改,自己年纪渐老,也就灰心,对方既不来犯,便也不再顾问,已有八九年不通信息,可是每次前往,均想用严威将其镇压,又拿有祖神遗物。这班野人越发害怕,只一见到便望影而逃,偏是始终不知舍旧从新,真心改悔。直到发现楠木林住有汉人,翻山越崖前往侵害,才被木氏夫妻管教过来。所以方才一听烈凡都三字,吓得头都不肯回转。

  路清、双玉听完好笑,又问出烈凡都的下落和当地种种风俗。凌汉又最通晓野人言语风俗,可以代作通事,并还答应,代为寻访双珠下落,只人尚在,决可引来相见,照那走法,只要逃得稍快,便不至于波及。二人无意之中有此奇遇,不由喜出望外,再三称谢。

  凌汉夫妇又说曾冒大雨赶往灾区查看,环着陆沉的所在走了半圈,飞泉崖一带虽因中间夹着极宽裂缝,路不好走,上下相隔最深的竟达好几十丈,低洼之处业已成了一片片的湖荡,将路隔断,深不可测,虽有一身本领,难于飞渡。同时发现林中奔驰的土著,赶往查看,飞泉崖那面不曾走到,但照所说,全部山崖虽已陷入地底,电光照处,只剩一座孤峰挺立在那刚陷落的深崖之内,方圆却不甚大,照双珠脚程和走时途向,应该在那陷落以前逃出险地,蹿往前面未陆沉的森林里面。虽然将路走错,偏向一旁,离开楠木林越走越远,不会走到,暂时人却不至送命,何况又有那好武功,事情才隔一日,人如出险,必能寻到,可惜事前不知,否则昨夜入林搜索,到了半夜雨住便可发现踪迹,等到捕木林见完师父,立往寻找等语。

  双玉闻言,和路清互一计算双方分手初离险地时几次大震相隔时刻,以及双珠所走途向和平日的脚程,怎么也应越过那片陆沉之区,愁怀不由减了许多。哪知事情凑巧,双珠就在二人初醒之时,由大群马熊丛中冒险逃出,蹿往森林里面。事前又受危崖阻隔、山崩地裂之险,未等火口崩裂,人已陷身孤峰之上,后来才冒奇险由峰顶攀落,幸而下面到处都是缺口和中空之地,水积不住,在峰脚崖洞中卧到半夜方始惊醒上路。此时人还不曾走出多远,那一带林木密茂,本难寻觅,凌汉夫妻又误认为有此一日夜工夫,就没有超过路清、双玉所行的路,决差不了许多,又奉师命另有要事,上来先往前方搜索,竟将入口一带疏忽过去,后来遍寻无踪,才分一人往归途搜索过来,双珠偏又遇见毒蟒,避往一旁,将路走错。

  又说两小夫妻原是对友义气,这样大一片森林,不知对方所走途向,只管平日练就轻功目力,并有特制的照明之物,到底无法将其走遍。途中又发现大群猛兽聚在当地,神态悠闲,不像有人经过情景,以为双珠孤身一人,多大本领,遇见大群猛兽也必避道而行,没想到越过兽群再往前两三里便可发现踪迹,断定人已走远。恰巧木芸子往回路搜索不见人迹,也未发现遗物,赶来相会,夫妻二人竟将那群猛兽避过,又分途搜索了一阵,再到约定之处会合,把事办完,由林中绕路赶回。非但人未寻到,连双珠所杀死蟒和所遗留的残余干粮,均未发现。惟恐二人伤心,又因林中广大,恐有遗漏,又发动野人前往搜索。正想过上几天野人复命再说,到第四日,路清、双玉正在愁急,忽然得到人已平安到达月儿湖的信息,此是后话不提。

  当时二人有此奇遇,俱都兴高采烈,喜出望外。宾主四人一会走入险径,越过一条绝壑,由蛇兽伏窜的密林丛莽中走了两三里,再越过一条深涧,到了楠木林一看,越发惊喜交集,木芸子已先朝前飞驰而去。

  原来当地乃是一片高原,当初也是一个大火山的喷口,沿途所经森林,都是参天蔽日,草莽纵横,巨木骈生,难于绕越,地下不是荆棘密布,崎岖难行,便是落叶腐草,污泥浮沙,稍一疏忽固是不死即伤,便是时刻戒备,也是危机四伏,步步皆难。惟独这一片高原隐藏在森林中心地带,方圆约有四五里,四面都是一片绿油油的树海,只这中心一片,非但佳木繁荫,万花如绣,白石清泉到处都是,西北角上更有大片湖荡,碧乳溶溶,清深可以鉴底,波澜壮阔,天水相涵。那么深的湖水,离岸最低的一面才只尺许,山风过处,映着日光,闪动起亿万片金鳞。沿湖又多满树繁花,五色缤纷,大小不一,千叶重台,与繁英细蕊相与掩映,尽态极妍,清艳无伦。

  因是一座死火山,那湖便是前古遗留的火口,沙石甚多,土地却少。这些挺生在石缝土隙之中的千百年古木,十九行列疏秀,凤舞龙飞,华盖撑空,朵云自起,异态殊形,各有各的奇妙之处,极少聚在一起。繁枝怒发,荫蔽又宽,离地既高,越显雄伟,山风一吹,万籁皆鸣。偶然见到两株形态相同,高低如一,互相对立,树身也特高大的,远望过去,宛如两个通体翠绿的巨灵魔鬼正在飞舞搏斗,似合还分,更成奇绝。耳目所及,无一不是雄伟绮丽,气象万千,使人应接不暇。因是最高之处石多土少,只管天风泠泠,清吹四作,依旧青冥沓霜,白云流空,日丽波明,点尘不起,无一处不是整洁如洗,真令人有人间天上之感。

  二人随着凌汉沿湖走去,直似入了仙境,心怀皆爽,尘虑全消。正指点云影花光,烟岚泉石,互相惊叹,赞不绝口,忽见前面一座似峰非峰似崖非崖,宛如朵云出地层叠而起,通体其白如玉,从上到下却又疏密相间,生出许多幽兰香草的奇石孤峰挡住去路。那峰下面只得两丈方圆,高也不过三丈,放在这大一片疏林平野、大片猢荡之间,刚一入目已觉美极,还未走近,先就闻到一股异香扑鼻,使人神志为清,与来路所闻各种不知名的花香均不相同。

  双玉从小随父学医,最知药性,心已惊奇,走近一看,见那香草竟是父亲物色多年、寻常最难见到的灵药香玉还魂草,心方狂喜,人已转过峰去,目光到处,面前又现奇景。原来对面乃是一片楠木林,粗均两三抱以上,行列甚稀,枝柯却极繁密,无一株不是荫蔽两三亩以上,自然结成一片树幕,但又不多,共只四五十株。因其又高又大,里面虽是一片浓荫,看去却极畅朗。

  刚看出内有一所房舍,四外种着许多花草菜蔬,忽见木芸子飞驰而来,见面笑说:“家父家母正做功课,野人酋长已走。请二位兄妹去往飞云顶上小坐相待,今夜就请住在上面。少时事完,便来相见。”

  二人已早看出那座孤立的小石峰上,建有一座高而不大的凉亭,靠后一面还有石级可以上下,一面临树,人登其上,非但捕木林一带,连四外森林树海,全山景物均可齐收眼底。双玉担心乃姊安危,不知木老夫妻还有多少耽搁,一面谢诺,设词探询。

  自来惺惺相惜,这两对少年夫妻本是一见如故,谈了一路,越发投机。芸子人更天真义气,知道二入关心双珠安危,忙道:“听爹爹说令姊决可无事,单她那样为人,也不应遭惨祸。二位只管放心。我们今日黄昏本来有事,奉命要往别处。方才已和家父言明,先去寻找令姊下落,一面发动野人前往搜索。只等安顿二位之后便自起身,姊姊请放宽心好了。”

  二人闻言,连声感谢。随同到了峰顶一看,那亭乃是四根两尺方圆的大捕木挺立地上,离地两丈,再用山中特产香草搭成一个穹顶,不借雕漆,也无栏杆。石峰奇秀,顶又平坦,宽达两丈,宛如一朵白云蜿蜒上升,到顶展开,再往湖荡一面平伸出去。非但近顶一带幽兰香草最多,不知用什方法,连那亭顶上面的香草也都清鲜如活,上面并还垂下许多垂丝兰,沿着亭边随风飘拂,别有一种古朴清丽之趣,眼界更是雄旷无比。亭内外用具多半整块楠木所制,全是实心,共有一张矮桌、四个香草织成的蒲团、一个大木桩,另外还有大小两个木榻放在亭内。左角放着一个小泥炉和几件陶木所制茶具、两束极整齐的松柴和一些木炭,全都清洁异常,床榻用具尤为古雅合用,似是主人闲来到此坐卧,看山望云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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