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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我老不服气,一样的人,为何我们女子不如男子。因我姊妹和他兄弟都是恩爱患难夫妻,又各有一点本领。以前我姊妹不约而同,各向他们力争,非要一同做事不可,虽然答应,不像别的女子被男人管住,有时还是要被他们抢先,想尽方法,拦阻我们出头。虽未明说出口,那看不起我们的心思,不知怎的老去不掉,实在可恨。我姊妹以前不曾见面,昨日一谈,和他二人同出同进,也做过不少的事,出过许多的力,几时吃过外人的亏,出过乱子,他们偏是这样,就多关心恩爱,并非轻视,也不合理。我头一个先不愿意,更不会领你大哥的情。以后新旧两村许多土人不会再受恶霸压榨,同过安乐日子,更显不出我们本领。难得遇到这样机会,可气你大哥心巧嘴快,事情都布置好才对我说,还是由他兄弟和两个好友领头下手。满口好听活,说非我姊妹不可,实则派给我们的都是轻描淡写的事,随便什人都做得来,他偏说得那么紧要,三弟又在一旁帮腔,彼时你还未到。我因以前说好,不分男女,遇事谁先开口,谁便抢先上前,他偏先不使我知道,你说有多气人。

  “我实气他们不过,争了好一会,才争出一点手脚,果然弟兄二人一样心思,三弟怕你犯险,不令独当一面,知我口直心快,难免向你提醒,竟朝我先打招呼:‘弟妹到来,千万不要点醒。’我虽不好意思再说,看他派你督造木排,等到进攻之时在后压队,并说我们四人只有三匹会水性的好马,你那二白水性更好,走得较快,桃源庄这班土人在恶霸淫威压榨之下,心已早寒,虽然不命去打头阵,只在后面接应,虚张声势,但动手时,总有胜败伤亡。这些土人,旗开得胜,自然争先,开头如有伤亡,挫了锐气,难免胆小害怕,摇动人心,必须有人押队,监督鼓励,也是你大哥那一套非你不可的恭维话。照他所说,你做的事,一是进攻必须的木排,你又细心,稍微扎得不结实,便可看出;一是全军人心强弱,成败所关,仿佛有你压队,多么胆小的人都不要命神气,关系何等重大。却不想想,新旧两村土人受恶霸压榨凌践、毒刑拷打、收刮膏血,说不尽的痛苦,已多少年,只为人心不齐,又无有本领的人领头,甘受仇敌宰割。虽然敢怒而不敢言,怯于淫威暴力,不敢反抗,暗中哪一个不咬牙切齿,怨毒已深。这大片人的怒火像个极大地雷,时机一到,当时爆发。如今这许多人业已结成一团,对方再有多少恶奴打手,决不堪一击,到时不问对方防御多严,也必争先抢上,哪有后退之理。还用人督队作什,岂非笑话?分明爱你太甚,知你胆大勇敢,惟恐抢在前面,犯险受伤罢了。却不想这几句话,照私的说,轻视了你,也就是轻视我们女子;往公的说,这许多人围成一起的力量何等强大,他说人家胆怯,能胜而不能败,也无异于轻视他们。虽是几句骗你的假话,不是本心,他当首领的人也不应该出口。

  “我一人到底势孤,常受你大哥他们愚弄,难得我姊妹情投意合,比真姊妹还亲,明日无论如何也要施展本领,叫他弟兄看看我们力量,并为我们当女人的争一口气。因三弟业已托我,不好意思,你先不要说起,到时我自会招呼,莫听他们那一套。还有你那白马虽然极好,夜间下手,容易被人看出,又不比他两兄弟要仗白衣白马这身装束去乱敌人军心,此时越稳越好。我先嫌马毛色与我衣服不配,曾给我那匹马做了一身黑衣,不料穿上之后,走不几步,便将裤腿震破,一直丢在那里。如将四条裤腿剪去,只穿上身,人马便全成了黑的,就是月光之下,敌人也必疑神疑鬼。连日阴晴不定,天再阴雨,敌人看不出来,岂不更好?怎么也比白马强些。”所以龙姑当日也是一身黑,稍微隔远,便看不出,满拟手到成功;至多遇敌争斗,也可出其不意,斫翻几个,等到多数敌人得信追来,人已入水逃走;何况近一二年来随同丈夫一齐苦练,非但力大身轻,手疾眼快,所练飞刀飞箭更是得心应手,百发百中。高高兴兴,一同前赶。

  还未到达,便见前面庄园后面大小十多所楼房也和前庄一样,灯火照耀,明如白昼,越是高处,火光越多,每处均有敌人手持弓刀,守在房上,去这一面,虽有限几所,但都靠近玲姑所居高楼,相对相连,仿佛好几丈长一条水巷,必由之路,如往另一面绕越,楼房更多,灯火更亮,不等近前,敌人乱箭早已飞射过来。玲姑的楼虽是居中矗起,四外花林环绕,各有一大圈空的水面,但这一条水巷无法飞渡,自己又不大会水性,前在溪中洗浴,虽也会点游泳,到了水中,必须手脚齐动,打成一片乱响,又游不快,至多不会淹死,想要浮水过去,反比骑马更易被人看破。本来还可由楼旁花林树枝丛中掩过,想是敌人因见二女逃走,加了戒备,花林中的小径已被隔断,并还下了埋伏,不是茹亿先往水中窥探,几乎上当。再说,公然骑马过去也办不到。龙姑先借来路一所平房屋脊隐身,由江、茹二人分头前往探路,一听这等难法,才知方才二女偷了木排匆匆逃走,没有看清,彼时天还未黑,只是光景太暗。李诚弟兄虽在这一带暗中出没,熟于地理,并善揣测敌人心意,却未想到突然之间前后左右添上这许多灯火,水又太大,以前仗以隐藏的房舍石树均已被水淹没,有的连树梢都看不见。面前除却一大片水,便是那些棋布星罗的大小楼台,每一所楼房上都有敌人防守,想要安然渡过,直达玲姑楼前,却是万难,心中愁急。

  江、茹二人奉有李诚之命,本是相机行事,不许冒失,先未想到李强顾全大局,并不亲身犯险,反是龙姑坚持,非将玲姑救出不可,口气那么坚决,初会不久,又是一个女子,不便十分拦阻。龙姑性情强毅,虽听二人力劝,终不肯退,说什么也要前往一试。二人便说:“我奉大哥之命,本代三弟来此,由水底掩去,一个冷不防冲到楼上,将人救出。一个在下,藏伏楼廊暗影之中接应,只等上面的人下来,放入藤舟,立由水中推行,全仗见机而行,突出不意,快上加快,才能成功,稍见不妙,不可勉强。休说灯火大多,便是此时由上层楼廊起直到平台,到处都有敌人防守,沿途这几所楼顶上下的敌人还不在内。单是我们两人水中来去自然不易被敌人看出,就这样还要水底穿行,小心谨慎,不能露出响声,这一带波浪又多,才可混过;否则,灯光之下,还是不行。何况由虎口中救出一人,带了同逃,又是一个毫无本领、不会水性的女子,岂非万难?就算我们由水里过去,到了楼旁,仗着头层楼面离水只三四尺,格外细心机警,看准敌人走开,冷不防蹿将上去,到了房中,样样凑巧,或许将人救出;就是人已到了船中,那多敌人,无论如何也必警觉。这长一段都是埋伏,又不聚在一起,敌人手中均有弓箭暗器。长枪长矛,一声招呼,居高临下,纷纷打来,我们便逃得脱,救出来的也成了一个死人,多此一举,反倒断了她的生机,这是何苦?”

  龙姑也觉所说有理,无如天性义侠,虽和玲姑只见一面,并未当面说话,不知怎的,竟会投缘。先还有些轻视,认为此女大无志气,又觉李强对她似比自己情爱更深,每一想起,心便难过。订婚之后,问明丈夫心意和二人当初相爱经过,才消了妒念。最后听说双方私会,玲姑悲苦情景,越发生出同情。又考查出李强并不瞒她,有一句,说一句,每次相见情形定必照实明言,人是那么温柔美艳,待人诚恳,和种种好处,由不得越来越爱。难得丈夫也那么光明磊落,诚实不欺,恨不能早点将她救出虎口才对心思,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缘故。

  但一想到这两人,一个旧爱难忘,一个前情尚在,此时已是如此关心体贴,将来把人救出如何处置,却又想不出个善法。几次探询丈夫口气,率性公然明言,和别的男子一样,两个都想到手,因为对方相爱在前,丈夫以前本无娶妻之念,原是自己至情感动,这等做法,也还情有可原,不去说他。丈夫偏是始终咬定,说:“夫妻之情只有自己一人,对于玲姑,虽也怜爱,并不爱之甚深,时刻不忘,决无他想。也并不是怪她背盟改嫁,不收覆水,照狗子那样淫威凶毒,她一女子怎能抗拒?我又不像别人要讲什么贞节,何况现在她已改变,明白过来,深知狗子罪恶,和我们成了同道,合力除此大害,明知将来身世凄凉,以她才貌,狗子便多淫恶,没有天良。虽无人心,总有狗眼,也决不舍得抛弃她这样一个绝代佳人,加以杀害,只要泄露我们机密,狗子全家立可转危为安,便是将来终于要遭恶报,惨死在这许多被害人的手中,暂时也决想不到这远,照样以为还可终身享受她那侈奢安逸生活;何必现成福不享,却变作一个孤人,度那凄凉贫苦岁月?狗子那样财势威风,她不相信,却肯信赖我们和这一些贫苦的土人,即此已是聪明绝顶。我如其未娶,任多么艰难困苦,被人笑骂,甚而她不愿再嫁,我也非要求她嫁我不可。此时却是不然,我已有了这样一个共患难的知己爱妻,休说义无反顾,便讲情分,也无一人比你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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