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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抱恨冰弹御强敌 忏情毒箭插酥胸(4)


  陈天宇面如死灰,心中叹道:“冤孽,冤孽!”瞑目以待,忽听得“波”的一声,陈天宇睁眼看时,只见那枝短箭并非插在自己的咽喉,而是插在那少女的胸口!

  只听得那少女叹了一口气,嘶声说道:“天宇,你好!你不愿与我同走,是也不是?好,反正我已把她杀了,就让你独自在世上伤心吧。嗯,天宇啊,你让我再替你结一结鞋带。”声音越说越弱,身躯好似一根芦苇般的折了下来,伏在陈天宇的膝下,双手按着他的长靴。

  这罩着面纱的少女,正是以前萨迦土司的女儿桑壁伊。陈天宇的父亲陈定基以前做萨迦宣慰使的时候,被土司威迫,替儿子定下了土司的女儿。这门亲事,陈天宇一向是不承认的,他并曾为此逃婚。后来土司给一个藏族少女芝娜刺死,婚事就不了了之。想不到在陈天宇南归之后,桑壁伊竟万里迢迢的来寻觅他。她本来是要将陈天宇也一齐刺死的,临到下手之际,忽然不忍,又让他活下来了。

  陈天宇轻轻将桑壁伊的尸体搬开,一看鞋带已经松乱,原来西藏的风俗,少女替男子结鞋带,就是以身相许的意思,以前桑壁伊在土司衙门,曾经替陈天宇结过一次鞋带,那时陈天宇还未知道这个风俗。桑壁伊对婚约念念不忘,至死也要做他的妻子,在临死之前,她仍然要再替他结一次鞋带。

  陈天宇抽出脚来,伸手一探,桑壁伊早已气绝。在这样阴惨惨的气氛中,血液都冷得好似要凝结了,他急急忙忙地跑到妻子身边,但见幽萍双目紧闭,面上没有半点血色。她肩上的衣裳早已被桑壁伊撕裂,肌肉瘀黑一片,陈天宇一看,那枝毒箭正插在胸口,试想连肩膊手臂都已僵硬,那胸口是人身致命所在,被毒箭插入,焉能不死。陈天宇呆若木鸡,忽地拔出剑来,回转剑锋,向自己的咽喉便是一剑,他经历了两番情劫,真是不愿在这世上独自伤心了。

  江南正在他的身边,手急眼快,一脚飞起,将陈天宇的长剑踢飞,叫道:“公子,你看,少奶的头还会动呢!”陈天宇一看,幽萍的头发在地上随风微拂,神志稍清,心中想道:“不错,我还应该尽力而为。”于是叫江南进内把解毒的膏丹丸散都拿出来,他不敢拔起这支毒箭,只有紧紧地握着妻子双手,但觉妻子脉如游丝,虽然微弱之极,好在还未完全断绝。

  过了一会,江南将各种各样解毒的药都拿出来,陈天宇选了两种幽萍从冰宫中带来的丹散,给她内服外敷,再给她轻轻推拿,阻遏那毒气的发散,过了好久,幽萍双眼微启,口唇开阖,陈天宇将耳朵凑近她的口边。只听她低声说道:“不要难为她!”指的当然是桑壁伊。陈天宇一阵难过,道:“她己死了!”幽萍道:“不要恨她,用妻子之礼将她埋葬了吧。我若死了,便请你将我埋在她的墓边!”

  陈天宇咽泪说道:“不。萍妹你不会死的。”这时屋内人声如沸,陈大字心乱如麻,问江南道:“老爷怎么样了?”江南道:“被吓得病倒了。”陈天宇抱起妻子,将她送回卧房,再去探视老父。忙个下停。幸而陈定基只是因为年老体弱,受惊成病,并无大碍。

  陈天宇一连数日,衣不解带,在病塌旁边服侍妻子,桑壁伊的毒箭不知是用什么毒药淬炼的,其毒无比,虽有冰宫灵药,也只能阻止伤势不再扩大,幸好陈天宇得唐经天指点过正宗的内功心法,每日早午晚三个时辰,都以上乘的内功配合冰宫灵药,为她疗伤,而幽萍的武功根底又甚坚实,这才一天拖过一天,到了第四天她才能够略进流体食物,脉息也较前粗了一些,但病情仍是极为危险。

  陈天宇一边照料父亲,一边要看护妻子,当真是累得心力交疲。这一日幽萍神智稍稍清醒,见陈天宇面色憔悴,幽幽叹道:“累得你这个样子,真不如我死了还好。冰宫的灵药也不能解毒,想来不会有哪个医生医得好了。这几年我享尽了福,即使早死也是瞑目的了。”陈天宇道:“别胡思乱想,你死不了!”他虽然说得似有把握,其实乃是安慰病人,心中实无良法。幽萍忽道:“桑壁伊的墓你给她造好了没有?”陈天宇道:“前两天我已经叫江南督工修好了。”幽萍道:“她虽然狠毒,却是一片痴情。你不可亏待她。”陈天宇道:“我已依照你的吩咐,礼葬她了。”幽萍道:“很好,那么将来我在泉下与她相见,亦可安心。”陈天宇道,“你为了我,不要再说这些令人心碎的话好吗?有冰宫灵药,加上你我本身的功力,纵然一时间不能痊愈,总还可以保得住性命。”幽萍惨笑道:“那你天天对着一个僵卧的病人,你不心烦,我也心烦了!”歇了一歇,又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情?昔年唐经天初上冰宫的时候,替我们的公主和几个贴身侍女都做了一副嵌名的对联,他给我做的嵌名联是:‘幽谷荒山,月色洗清颜色;萍梗莲叶,雨声滴碎荷声。’想来我当真是只合住在幽谷荒山的,给你带到这繁华的尘世,反而要累得你他日听雨碎荷声,为我伤心一世!”

  陈天宇伤心欲绝,忽地霍然一省,破涕为笑,叫道:“对啦,我怎没有想起?江南,江南!”幽萍道:“你想起什么?”陈天宇道:“唐经天,天山雪莲!幸亏你提起他!天山雪莲能解百毒,还怕什么?”幽萍苦笑道:“天山离这儿多远?”陈天宇道:“快马来回。最多不过半年。在这半年我悉心替你调治,病情最少不会恶化!”这时江南已经匆匆跑来,在病榻之前垂首侍立,神情惶恐之极。

  陈天宇道:“江南,我求你两件事情。”江南“哎哟”叫道:“公子你这样说,当真是要折杀我了。你待我这样好,有什么事但管吩咐,水里火里,江南决不皱眉!”陈天宇道:“有劳你到冰宫一次,向唐大侠讨一朵天山雪莲回来。”江南因为这次贼人是他引来的,公子虽然没有责怪,他却是内疚于心,无刻安宁,此时听得陈天宇要他去求取天山雪莲,知道定是给少奶解毒疗伤,不禁大喜道:“公子放心,江南定能给你办到。”陈天宇道:“山长水远,一路上须得小心才好。”江南道:“这个自然,路上若碰见响马截劫,我避得开便避,避不开和他们拼命便是。”陈天宇道:“这个我倒并不担心。虽说路途不靖,盗贼甚多,但一来你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二来你的武功这几年甚有进境,虽然未足与江湖上的一流高手抗衡,二三流的人物与一般的响马贼料想你自己也可以应付了。最要紧的是不可惹事。”江南道:“好啦,我就装作一点不懂武功,别人打我骂我,我也不还手便是。除非他真的打得我禁受不起。”陈天宇皱皱眉头,说道:“别人也没有无缘无故打你骂你的道理,你发愿不肯惹事,这个很好。”歇了一歇郑重说道:“我还要求你一件事情。”江南道:“你吩咐罢,江南无有不依。”陈天宇道:“你要紧记着这两句话……”顿了一顿,江南急不及待地问道:“什么话?”陈天宇道:“逢人但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江湖上什么奸险的小人都有,你爱说话的老毛病可得要改一改。”江南面上一红,尴尬说道:“到了路上,别人问我两句,我答一句。别人问我十句,我答两句。若然他的道路不对,我就装聋作哑。决不敢坏了公子的大事。”幽萍听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串,也禁不住在病榻上噗嗤一笑。江南道:“现在尚在家中,我多说几句无妨。少夫人你放心,到了路上,我便变了个锯嘴的葫芦!”陈天宇微笑道:“你对我一片忠诚,我很感激。你早已不是我的书童,以后不必再叫我做公子了。”江南道:“待我取得天山雪莲之后,再改称呼吧。公子,你还有什么吩咐?”陈天宇道:“只有一件事情,我可以容你在路上打听,那就是金世遗的消息。”说罢取出了三百两银子给他做路费,并且将自己从西藏骑回来的大宛名马给他做坐骑,送他出了村子,一再叮咛,这才挥手告别。

  江南一路上紧记着陈天宇的吩咐,果然不敢多说半句闲话。他快马加鞭,每日一清早便动身,天黑了才投宿,五天的时光,便赶了一千多里的路程,心中盘算道:“像这样赶法,用不了半年时光,最多四个月便可以回来了。”哪知在第六天便碰到一件意外之事,几乎令他送了性命。正是:

  江湖向是多风浪,哪可人前强出头?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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