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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门周围已聚满了峨嵋派的女尼,少说也有二百余人,却寂无声息。”

  “白云师大凝目默然打量那天竺黄衣僧,过了好一阵,才道:‘师兄竟是婆罗门教上座,万里东来而非是求法,敢问所求者何?””

  ‘那天竺黄衣僧道:‘本座足迹遍及东南西北中五天竺,无人会得本座心意,是以不辞辛劳,万里迢迢来到贵国。”

  “他虽是语直重浊,声调怪异,但仍字字清楚,显然精通中国语音。

  “白云师太沉吟一下,才道:‘上座周游五天竺,不知费了多少年月?”

  “天竺黄衣僧道:‘本座只费时二十载,却已见过亿万人。”

  ‘它云师太微微一怔,道:‘然则上座来到敝国,知不知道至少也须历时二十载,才行得遍敝国国土?”

  “天竺黄衣僧眼中精光消谈了许多,道:‘商揭罗仙人云:若人生百岁,不解生灭法,不如生一日,得而了解之。本座若是得见那人,纵然只活一天,也胜却百年高岁。因此若在贵国消磨区区二十载,何足道哉。”

  ‘油云师太默然不语,若有所思。

  “但四下的女尼无不大感奇怪,只因那天竺黄衣僧引述的四句经文,原是出自佛家小乘经论的阿含经中。

  “由于阿含经对四圣谛、十二因缘、五蕴皆空、业障轮回、四念处。八正道等根本教理阐释极详,由此而窥大乘话论,实为方便法门,是以众尼多识此经。

  “她们惊诧那天竺黄衣僧既是婆罗门僧侣,何以竟引述佛经揭语?”

  阮云台说到此处,看到女儿面上泛起迷茫之色,心知她学力有所未及,故此心中有许多疑团,便再作解释,道:“峨嵋众尼哪知天竺原是婆罗门教的天下,此教的四吠陀书最早的出现在佛前二千年,第四吠(即奥义书)也在佛前五六百年前出现,这奥义书哲理深速,即使是佛家思想,也是藉此书为基础。但这婆罗门教信奉多年,家典繁重,而且严格分一切人为四种姓贵贱阶级。到了释迪牟尼悟道后,倡言中道及众生平等之义,于是佛教大盛。直到佛灭后一千三百年左右,天竺佛教大见衰微。而吠植多派的商揭罗则采一部份佛教数理,卒之中兴婆罗门教。由于此放,婆罗门教僧侣引用佛教经文,本来不足为奇。”阮莹莹轻啊一声,恍然大悟,只听她父亲继续说道:“白云师太精研佛典,对天竺彼国佛教消长等情形,亦有所闻,故此她默然寻思的是黄衣僧要找的人到底是谁?天竺黄衣僧不但不再出言惊动地,甚至连全身上下也不曾再动弹一下,宛如泥木塑雕一般。奇怪的是白云师太也不言不动,就那样子站在原地。两人足足僵立了一整天,众尼都愁急不已,团团包围着这两人,可是静寂如故,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打扰白云师太。黑夜来临之后,众尼点起火炬照耀,却见两人仍无动静,终于又熬到黎明。众尼更加愁急,忽见朝阳第一道光线照到天竺黄衣僧面上时,那张黝黑的面庞竟仿佛是寺庙中的佛像,只是缺乏这种慈和的味道而已。但见他缓缓睁眼,接着仰天长笑一声。他的笑声高亢强劲,洪洪震耳,远远传了出去,山谷间竟隐隐有回声相应。”

  众尼这才惊觉天竺僧内力之深厚,竟大是出乎意料之外,那天竺黄衣僧笑声一歇,更不打话,举步向回路行去。

  众尼的包围圈有如波分浪裂般自动让出一条通道,在她们心中不约而同的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这个行退怪异来自百数十万里外的大竺僧侣,最好快快离开峨嵋,离去得越快越好。

  大伙儿都是这么想法,自是无人拦阻。

  天竺黄衣僧走出五文之遥,已经脱出众尼圈妇,眼看已无事故,谁知柔风微拂处,白云师太突然在他跟前现身,拦住大路。

  她身法之快,逾于光影,故此大半女尼竟不曾发觉。

  天竺黄衣僧微微一笑,笑容中竟透出欢喜之色。

  白云师太虽是觉得奇怪,一时也不暇细想,道:“上座说来就来,原自无窒无碍。但说到去时,却怕不能如行云流水全无阻滞。”

  天竺黄衣僧道:“本座历经河沙数劫,至今胸中坦荡,何来窒碍?何来阻滞?”

  白云师太徐徐道:“上座忍不得不走,便是阻滞!”

  天竺黄衣增摇摇头,道:“世上苦无争唤,忍从何来?”

  白云师太一怔,心中大是别扭,她原是修持大乘经论,但目下被这胡僧之言一下子套住,竟而变得小乘之道也不如。

  欲待辩说,更落得争喷未尽的口实。

  不予辩说呢,又形同默认。

  是以心中十分别扭。

  阮莹莹心知爹爹向未言简意赅,目下对这一点说得如此详细,定必含有深意。

  于是摄神定虑,聆听下去。

  这天竺黄衣僧又微微一笑道:“师太在忍之一字下功夫,是以与本座僵立相持了一昼夜。殊不知本座只是等候师太回覆,并无他意,既然迄今师大还寻不出答案,本座已无停留必要,说去便去,窒碍何在?”

  白云师太心头大震,地修行功夫那么深厚的人,也不禁变了颜色。

  原来那胡憎淡淡数说,却已使白云师太多年修持之功几乎毁于一旦。

  只因她须得从根本上将这一宗因果的魔影除去,又须从头体认佛门义理,这岂不是有如数十载的修为付诸流水了么?

  阮莹莹不禁啊了一声,道:“那她怎么办呢片

  在她想来,白云师太的处境实是窘困无比,偶一失镇,只怕坠劫更深。

  阮云台道:“自然白云师太十载静参潜修之功也不是那么不中用的。

  她摄心一转念间,已知自己该怎么做。

  当即合什为礼,道:“上座由始至终,掌握了主动之势,所谓以高察卑,以大观小,自是灵台无碍挥洒自如,贫尼今日得晤高人,幸何如之。”

  天竺黄衣僧道:“师大言重了,听你口气,意犹未尽,可要本座猜一猜么?”

  白云师太道:“猜与不猜,俱属空妄。正如上座云游天下,与株守一隅有何区别?是故贫尼打算让上座驻锡峨嵋,总有一天上座会知道佛门功德何故远胜外道。

  “她话说得客气,其实已表示强留之意。

  “天竺黄衣僧道:‘释迎牟尼在生之时我涂炭派(即吠檀多派)在五天竺之国,与佛教三分天下,另一派是露形派。释迎死后不过数千余年,我五天竺国佛教绝迹,目下已尽是我婆罗门教天下。故此若论两教高下,在西方则以我教为高。若论各教孰为正道为外道,师太只可在东土这么说,到了天竺,则佛教都被视为外道,所以正外之分也难有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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