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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五


  眼前“屏格”三面置屏,仅留正前方一面,向着当前书场,君无忌小琉璃虽是紧邻而傍,咫尺天涯,却是格于屏风之外。

  眼看着一盘盘的丰盛佳肴,俱都端向屏风之内,各色菜式都由精致的瓷器,加有同色的细瓷碗盖盛着,显得非比寻常。

  小琉璃看着好奇,由不住转过身来,就着屏风之间的缝隙,向着里面看了一眼,却被君无忌目光止住。

  这一眼却使他惊奇不置,跟着脸也红了。他只当屏格之内,不定是些什么官儿之类的人物,人数一定不会少了,哪里知道里面座上却仅仅只是一个中年妇道人家。坐着的虽然只是一个人,却有两个站着的丫鬟,左右侍立身后,倒是排场不少。

  一经发觉对方是三个女眷,就是君无忌不用眼光制止,他也不好意思再往里面偷看,却禁不住心里直个儿纳闷,纳闷的是这么多丰盛的盘盘碗碗,却只有一个人吃!而且还是一个女人!

  好不容易“菜”来了,君无忌点头示意他自个儿先吃,却把全副注意,放在场内弹琴和瑟的老少二人身上。

  古人堂上之乐,首重琴瑟,有琴传瑟不传之说,其实并非是“瑟不传”,探其因乃是学琴的人多,学瑟的人少,日久天长,自所失传了。眼前乐大老人与翠玉姑娘,堪称是个中高手,平日早有默契,中琴小瑟,搭配得天衣无缝,美不胜收。

  “红叶庄”楼有三层,来三楼吃饭的人主要也是为听弹唱而来,茶饭之资也远较一二楼纯吃饭为高,观诸眼前众客,虽非俱是知音,却多具欣赏能力。俟到老人祖孙演奏到绝妙之时,全场一片静寂,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见。

  眼前所奏,为俗名《三六》的《梅花三弄》,原本就花巧多,二人再一存心卖弄,真个高山流水,丝丝入扣,赢得了一致喝彩。

  这时候便是上酒上菜的伙计,也得十分小心了,即使手脚略重,带出加些响声,亦为客人不谅。

  君无忌自开始聆听,即不曾下箸,听到后来,干脆连眼睛也闭了起来,就连小琉璃也受了感染。所谓“伯乐鼓琴,六马仰秣”,好的音乐,连畜牲都不例外,更何况人了。

  全场一片静寂,只闻得乐声铮琮,仿佛自天而来,琴声越高,瑟声越低,宛若水边一双求偶鸳鸯。

  众人所听受到的并非仅在美的琴瑟旋律,实在是一种“爱”的感染,“美”的感受,此时此刻,可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何得几回闻”了。

  这一霎若有人不识时趣地咳嗽一声,亦杀风景,偏偏就有那孟浪之人,单单在此紧要关头,出声唤人。

  “酒保!”

  虽非断喝,却也声震四座,一时间群情大哗,纷纷向出声座位上望去。形成了一番骚动。

  高唤“酒保”的这个桌子,共有两个客人,看来年岁不大,却都穿着体面。二人一高一矮,却都面有怒容。高的一个蓄着短发,浓眉朗目,甚是英武,矮的一个年岁较大,却也不过四旬,留有一腮短须,平眉细眼,大嘴扁鼻,卖相大是不敢恭维。

  想是二人来得不是时候,当时琴瑟方起,酒保招呼较迟。两个“贵客”性子急躁,原已闷了一肚子怨气,所点酒菜又迟迟不来,这才忍不住有所发作。

  那一声“酒保”正是出自平眉细眼矮汉子的尊口,想不到却引来了众人连番怒眼,交相指责。对二人言,更不禁火上加油,一时相继发作起来。

  蓄着平顶短发的高个子,先自在桌上重重擂拳,发出了一串如雷暴响,继而高声断喝,一连串的高呼着“酒保”。矮个子更是自位上一跃而起,口不择言的怒声大骂起来,顿时间全场大哗。形成一片混乱,正自演奏中的琴瑟,不得不为之中断。一时间秩序大乱。

  出声闹事的两名“贵”客,端非好相与,店家焉敢怠慢?一名酒保慌不迭地忙自偎了过去。

  却是来的不是时候,被那个矮个子当胸一把抓住,怒叱一声:“去你娘的!”别看这客人个头儿不高,却是好手劲。随着他的这声喝叱,手势翻处,那个高出他半尺有余的酒保,“呼”地腾空飞起,“叭喳”一声自空而坠,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一桌酒菜之上,一时间盘碎汁溅,连桌子也翻倒地上。

  这番情景,自是众人始料非及,一时相顾失色,群情大哗。

  看到这里,君无忌不禁皱了一下眉,大大觉着扫兴。小琉璃却气不忿地怒道:“这两个家伙太欺侮人,凭什么动手打人呀!”

  说话间,酒楼的主人、账房,一干伙计,七八个人俱都向两个闹事客人身边偎了过去。

  手里还拿着算盘,细脖子大脑袋的账房先生,跑在最头里,人未到先自高声嚷着:“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话,有话好说,哟!这可是不得了,怕是出了人命啦!”

  话声方住,眼前人影晃动,已被对方客人之一的那个高个头,拦在眼前,“老兔崽儿蛋,你倒是给爷们说个理字看看!”左手一把抓住了当胸,右手可也不闲着,“叭!叭!叭!叭!一连四个大嘴巴,差点没把这个账房先生给抽晕了,一时顺着嘴角直往下淌血。

  “别……别……哎唷唷……”敢情连大牙也掉了两颗,这就杀猪般地大叫了起来:

  “可不得了啦……打死人啦……”

  “去你娘的一边儿!”高个头的这个客人,敢情比那个矮个儿更辣手,手翻处,这位账房先生可真成了空中飞人,忽悠悠腾空而起,一连掠过了两张桌子,直向着楼梯当口直摔下来。

  一时间,全场大惊。这可真是玩命了,试看“空中飞人”这位账房先生,一副头下脚上的样子,一家伙直掼上来,怕不脑袋为之开花?事起仓猝,谁又能挽回这一瞬危机?

  君无忌目睹之下心里一惊。他原是好涵养,不打算过问这类闲事的,只是人命关天,又岂能袖手旁观?心里一动,正待以奇快身法,飞身而起,在空中救他一把,庶可免一步之危。

  心念方动,待将而起的一霎,空中形象,竟自有了变化,先者,似有一阵微风,轻轻吹起,直袭空中,说是“轻轻”吹起,其实却别有微妙,显然劲头儿不小,以至于空中的账房先生,竟自改了姿态,原是“头下脚上”一变而“头上脚下”。更妙的是,这阵“轻风”更似一只无形的大手,于此要紧关头,对落下的这位账房先生,形成了必要的一托。

  这般情势,局外人又何能辨清?紧接着“砰”的一声大响,空中的账房先生已摔了下来,却是坐了个“屁股墩儿”。

  “哎唷!”只以为定当骨断筋折,试了试却是不当回事儿,只是“墩”了这么一下,震得有点头晕,自个儿想想,也觉着有些莫名其妙。

  岂止他莫名其妙,所有在场的客人,都觉着莫名其妙,对于这位账房先生一霎间的空中变化,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离奇,无不啧啧称奇。

  一霎间的静寂之后,紧接着立刻又自热闹起来。

  “红叶庄”掌柜的“膏药刘”,却也不是省油的灯,此人四十开外,早年在镖行干过几年“趟子手”,练过几年功夫,后来改行开了饭馆,一帆风顺,能撑到今天这个场面,当然颇不简单,尤其最近十年,生意越做越大,黑白两道也都有个关照,今天这个情形,还真没遇见过,大庭广众之下却不能睁着白眼吃这个亏。

  “喂!这是怎么说来着?”膏约剂睁着一双大牛眼,一口保定府的乡音,大声嚷着:“谁谁谁……毛六儿,快到衙门口给我找赵班头来一趟,这还得了?有王法没有了?当是在自己家里呀!”

  他这里正自怒发如火的大声嚷嚷,不经意那个肇事的要命煞星已闪身来到了眼前。仍然是那个平顶短发的高个头儿,手法也是老套,当胸一把,把个膏药刘抓得龇牙咧嘴。“啊呀……你小子这是……”一面说,抡拳照着对方高个头脸上就打,却为对方一晃脖子即行闪开来了。

  来人这个短发长身汉子,显然不是易与之辈,由于身分的绝对特殊,平日目高于顶,何曾会把一干寻常人等看在眼里。膏药刘一拳走空,才知道来人大非寻常,心里一惊,简直不容作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全身一紧,已为对方高高举在了当空。

  原来肇事者高矮二人,吃的是皇差,正是目下传闻中的“锦衣卫”卫士,各人俱有一身相当不错的功夫,此番奉命在京办案,原是不宜多事,却想不到以如此细故,暴露了身分,一旦开打出了手,也就说不得了。

  短发平头的那个高大汉子姓江名昆,人称“过天星”,练有一身杰出轻功。矮个头儿姓范叫长江,人称“矮昆仑”,一手“地趟拳”极是出色。两个人皆是早年出身江湖草莽,如今虽说食禄皇家,成了人见人畏的锦衣卫士.却是脱不了早年江湖草莽的一身习气。

  眼前“过天星”江昆一举而将“膏药刘”举在了空中,这一霎“怒由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怒喝一声,倏地运施功力,直将手上人直飞了出去。这一次他决计要给对方一个厉害,膏药刘在他运功力掷之下,简直像是脱弦之箭。直向着当堂中间的一根红木圆柱上力掼过来。

  各人看到这里,一时由不住张口结舌,俱都作声不得,只当是这一次非出人命不可了。

  偏偏是膏药刘的命大,也是怪事连篇。眼看着“膏药刘”箭矢般地飞出,几乎已经撞着了当中堂柱,猛可里就像是忽然中途遇着了一堵无形阻拦,那样子就像是撞在了一大堆棉花上一样,顿得一顿,就空栽了个筋斗,一个屁股墩儿,又自坐了下来。

  这番情形,简直就与刚才那位账房先生,看来并无二致,只是较诸那位账房先生更称神妙罢了。

  膏药刘原以为此命休矣,怎么也没有想到仅仅只是虚惊一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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