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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夏至·遇见·燕尾蝶(3)


  嘿,傅香樟,该去上课了。

  傅小司转过头来看了看他,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走了两三步就开始朝教室跑过去,越跑越快。到后来都有点田径队训练的架势了。这让陆之昂慌了手脚,“嗷”地一声跳起来追过去,一边跑一边觉得自己委实很笨,说不定最后迟到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呢。妈的狡猾的傅香樟算你狠。

  一整天是怎么过去的呢?傅小司眯起眼睛也想不起来,只是当自己突然意识到的时候太阳就已经沉到了学校围墙的爬山虎后面。已经渐渐逼近夏天了呢,日照开始逐渐延长,日落的时间由五点,五点一刻,五点四十逐渐向后逼近,傅小司看看表才发现已经快六点了。一整天都很忙碌,抄了整整5页的化学笔记,去学校教导处拿了两份美术大赛的推荐表,另外一份是给陆之昂的,然后学生会主席找他说是自己快毕业了希望小司能接替他的位置,中午去画室帮美术老师整理了一下乱七八糟的石膏像,下午的时候英语老师临时考试所有人的表情都很痛苦,然后放学陆之昂值日,现在他正在扫地而自己坐在窗台上看着太阳,教室里除了他们两个已经没有人了。

  而在这些事情与事情之间的空隙里,傅小司无数次无数次地看到立夏与遇见微笑的脸,语气调侃夸张,带着女孩子的吵闹和明快,而自己不动声色的侧脸无数次地经过她的侧脸,那一次一次的时刻世界是无声的。而在那一刻短暂的无声寂静之后世界又重新喧闹起来。于是寂静喧闹寂静喧闹,像是昼夜一样缓慢来回。

  似乎没有自己的世界,立夏依然过得很好呢。傅小司靠在窗户的木框上想。以前就觉得立夏很坚强,像是那种无论在哪里都会生长的野草,而自己和之昂似乎就是活在自己家庭的温室里,没有见过雨雪也没有遇过狂风,只是在一个有着安全的玻璃外墙的世界里迸发出别人觉得耀眼的光芒。可是,这些真的是值得骄傲的事情么?

  多少还是有些气恼呢。本来是一副好心肠,可是却没有解释清楚。平时也对别人的事情不会有兴趣,难得的一次为别人着想却变成现在不可收拾的局面。傅小司抬头看了看正在俯着身子扫地的陆之昂想,难道真的像陆之昂以前说过的那样我有一套自己的世界别人都听不懂我的语言么?又不是外星人呢。傅小司心里烦,顺手就拿过刚发下来的物理试卷折了个飞机朝窗户外面飞出去。

  嗳,发什么呆呢,我扫完了,回家么?抬起头陆之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前面,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点灰。“哎,做值日真是件麻烦的事情,我宁愿去画静物。”

  我不回去,你先回去吧。

  ……你要干嘛?

  不能这么窝囊啊。总归要把事情说清楚。不然好象我欠她什么一样。我也不是像她想的那么差劲的人呢。

  哦,那我陪你去呀。

  ……干嘛要你陪……你回去洗澡啊,全身的灰,做你妈真辛苦。

  做我家洗衣机比较辛苦吧。

  ……你废话越来越多了。说完傅小司就从窗台上跳了下来,拿起桌子上的书包甩到肩膀上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陆之昂把扫把一丢,然后拿起书包也朝教室外面跑。

  傅小司回过头去看到陆之昂,眉头皱起来于是加快了两步。身后那个人也加快两步。

  傅小司开始跑了起来。后面那个人也跑了起来。

  最后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停在公寓楼下面,傅小司大口地呼着气,冲陆之昂说,你神经病。陆之昂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因为呼吸太急促而说不出话来,于是只能用手冲着傅小司指来指去的。

  等休息好才反映过来,寄宿制学生都是要上晚自修的,于是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死人一样白。傅小司说,我现在格外地想和你打架。

  陆之昂摊开双手双脚朝地上一坐,一副随便你我破罐子破摔了的架势。

  夜色开始变浓了,傅小司坐在公寓大门口的那张椅子上。他从包里拿出耳机开始听歌。中途陆之昂离开了一下,等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拿着两罐加热过的牛奶了。他对小司说,我去超市买的,先喝吧,等下肚子要饿了。我打电话给你家和我家了,我跟他们讲今天学校有活动要到很晚,不回家吃饭了。

  傅小司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的人,心里其实有些感动的,本来嘴里想说一声谢谢,可是却不太好意思出口,于是趁着喝牛奶的时候喉咙里含糊地哼了哼“谢谢”的那两个音节。

  陆之昂马上一副笑得很欠扁的样子说,哈哈,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很感动有我这么一个优秀的好兄弟吧,不要说谢谢啦,我对朋友的好是全国有口碑的啊!

  本来还存在的一点点感谢的心情现在全没了,一个白眼翻过去就不想再理他。这种臭屁的性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掉呢,还全国有口碑,是不是全国还要为你立牌坊啊。

  后来到9点半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傅小司才看到立夏走过来。可是只有她一个人,遇见不在。

  立夏在经过公寓大门的时候朝旁边看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朝公寓里面走去。可是也只有立夏自己知道心里有多少个声音在一起嘈杂。在转过头去的一刹那看到傅小司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还有傅小司身后陆之昂暖洋洋的笑容,立夏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对这一切漠然,在走上楼梯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一声接一声的“立夏立夏”。

  其实心里也并没有多少生气,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去面对那两个人。终究还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呢。立夏心里觉得很沮丧。坐在台灯下面半个小时,可是面前摊开的化学参考书上的题目一道也没有做。盈盈她们都上床睡觉去了,只是立夏要等遇见晚上回来帮她开门,所以习惯性地晚睡。平常立夏都会用这段时间温书做题,可是今天手中的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也写不出任何数字。

  立夏望着窗外,心里想,快要夏天了吧,风里都有很多的水气了呢。什么时候才能到夏天呢?到了夏天,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嗳,小司,要么先回去吧……估计立夏她……

  傅小司没有说话,带着耳机仰躺在长椅的靠背上,于是陆之昂也说不下去了,只能低低地叹一口气,然后也躺下身子望着天。

  昂,你看天上的云那么厚,应该快下雨了吧?

  突然没来由的一句话。声音里也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是啊,所以要快点回家呢。已经十一点了……

  你先回去吧。我等下也走了。

  ……还是一起吧。我包里有雨衣的。

  一件雨衣也不能两个人用啊,笨蛋。先回去吧你。

  天上的月亮真圆啊……

  打赌100块,我赌天上现在看不见月亮。

  ……赌1块就来。

  你脑子烧坏了。

  小司,有时候总是想,即使呆在你的周围,哪怕帮不上什么忙,但是至少告诉你,你不寂寞,那也是好的。无论是小时候,还是你光芒万丈的现在。我总是觉得你有自己独特的世界,没有人能够听懂你的语言,所以怕你会孤独会寂寞。我从小就有一种很傻的想法,那就是,两个人一起无聊,那就不算是无聊了吧……所以一直到现在,我时时都会想,小司他现在,孤单么?

  所以当我这些年在日本的街头,偶尔看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樱花雨时,我都会想,傅小司不在,真可惜啊。

  独自看到世间的美景而无人分享,应该是一种遗憾吧。

  ——2003年·陆之昂

  后来果真下起了雨。春天的天气总是潮湿的。特别是浅川,似乎春天的每个晚上都是春雨连绵的。小司站起来脱掉衣服兜在头上,正要拉着冷得哆嗦的陆之昂离开,一抬头就看见散着湿漉漉的头发的遇见从学校外面跑进来。傅小司微微地皱起了眉头。大半夜才从学校外面回来,傅小司想起班上很多人流传的关于遇见是个问题学生的传言。

  遇见只顾着低头赶路,跑到公寓门口才突然看到长椅上两个人,着实吓了一跳,等看清楚了是傅小司和陆之昂之后就停了下来。

  你们在这里干嘛?

  等立夏呢。不过立夏好象不太愿意讲话的样子。真是麻烦啊。陆之昂把书包里的雨衣兜着头,看了看全身湿淋淋的遇见然后想了想把雨衣递了过去说,你要么?

  遇见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自己留着吧我马上就回公寓了用不着。之后又抬起头看了看傅小司,然后顿了顿说,你等等吧,我去叫立夏下来。然后在两个男生目瞪口呆的表情里麻利地翻过了铁门然后朝楼上跑去。

  1996年4月18日 星期四 雨

  该如何来回忆呢,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记忆全部掏空,只记得几分钟前我在楼下号啕大哭差点吵醒管理员的傻瓜样子。可是现在心里是毛茸茸的温暖。就像是冬天你洗好澡之后冷得打哆嗦,然后突然钻进了妈妈帮你用暖壶暖好的被子。

  本来是习惯性地等遇见回来,习惯性地在十一点多听到走廊的脚步声然后帮她开门顺便给她干毛巾擦雨水。可是她拉着我往楼下跑,我心里其实隐约地能想到什么,可是始终有种惶恐,但是因为有遇见,心里不怕。

  我想现在傅小司和陆之昂应该已经到家钻进被子睡觉了吧。特别是陆之昂那个家伙,好象特别爱睡的样子呢。看着他们两个全身湿淋淋的样子站在铁门外面对我说话的认真样子我现在依然想哭。

  我想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今天小司说话的语气以及他说过的这段话。他说,因为怕李嫣然计较那件衣服,所以才急忙开了口说要赔给她,因为怕是李嫣然说出来会比他自己说出来会让我难堪一百倍。他说,本来以为你能了解我的想法,因为大家是朋友所以不会计较,可是也没讲清楚,所以让你误会了,真是对不起呢。其实我可以很清楚地听出傅小司语气里的那些失望,这让我觉得很内疚。为自己的不知好歹也为自己对他们的不信任感到丢脸。所以我忍了很久终于扯着嗓子放声大哭,这一哭惹得遇见马上用手捂住我的嘴并且骂了我一声笨蛋。其实的确是笨蛋啊……

  我看到傅小司和陆之昂也变了脸色,傅小司表情郁闷地说,难道我又说错了?

  然后我死命地摇头,尽管遇见用力地捂着我的嘴,我哭不出声来,可是我知道自己的眼泪流了很多很多,只是它们溶进了雨水里,没有人知道吧。

  走的时候傅小司低下头表情认真地问我,他说,立夏你还生气么?

  我只记得自己很傻地用力地摇头,然后看到傅小司终于露出了笑容,其实小司的笑容特别的温暖,不像是陆之昂如同春天的朝阳一样和煦的温暖,而是像冬日里的终于从厚厚云层里钻出来的毛茸茸的太阳,因为难得一见,所以更加的温暖。而且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变得格外地清晰,我像是又回到舞台上看到他时的样子,北极星高悬在天空上面,指引北方的回归永不迷失。

  上楼的时候自己还是一直哭,遇见在一旁摇头叹气拿我没办法。我每上一层楼就从走廊阳台望出去,可以看到他们两个蒙着衣服快步在雨里奔跑的样子。我想,他们两个在从小优越的家庭环境里能够如此干净而明亮地一直成长,真是不容易呢。等到他们长成棱角分明的成熟男人的时候,应该也会因为他们的善良和宽容而被越来越多的女孩子喜欢吧。

  而五年,十年,二十年之后我们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会像现在这样从自己的公司带一大包点心,穿越人潮汹涌的街道,走过红绿灯,走过斑马线,走过一张一张陌生的人的脸,然后出现在他们面前么?

  然后不出所料第二天两个人都感冒了。遇见还嘲笑他们两个抵抗力弱,自己天天晚上都淋着雨回家还没感冒呢。可是立夏心里却很内疚。明明可以在晚上回公寓的时候停下来听听他们说话的,可是自己却摆了副臭架子。真的是臭架子呢,都不知道自己当时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所以现在想起来真的脸红。

  陆之昂穿得像个粽子一样,然后在他们两个的座位边上摆了个垃圾篓子,然后擦完鼻涕的纸大团大团地往里面扔。立夏时不时地听到上课时后面传来的叹气,因为鼻子不通畅所以带着嗡嗡的声音。

  班主任很紧张的样子,甚至主动要批假让他们两个回家休息。看起来学生和学生就是不一样呢,其他一些同学偶尔要请一下假都难,而这两个人感冒一下就吓得老师要主动放他们大假。

  所幸的是没几天两个人的感冒就好了,男生的身体总归是健康一点的。于是立夏稍微放了点心。之后就开始从寝室里大包小包地带妈妈寄过来的点心到教室里来,然后陆之昂很开心地吃了三天。

  五一劳动节,学校照例放了一天假。这在浅川一中是难得的一次。因为随着功课越来越紧,时间就变得越来越不够用。所以立夏在考虑了很久之后决定还是留在学校看书比较好。傅小司和陆之昂肯定是回家去的,七七叫家里开车来接,她叫立夏一起回去,立夏摇了摇头,尽管立夏蛮想回去看看妈妈的。所幸的是遇见留在学校,这让立夏觉得特别开心。

  早上起床的时候整个寝室甚至是整个公寓大楼都是空荡荡的呢。立夏和遇见体会了一下两个人独占宿舍独占盥洗室甚至整个公寓楼,这真是一件开心的事情。两个人从起床开始就一直打闹进盥洗室然后又打闹回寝室,像是疯了一样。

  吃过早饭后遇见有点认真地对立夏说,等下上街去吧。

  去干嘛?不看书啦?快期中考试了呢遇见。

  去帮那个女的买衣服啊,说过赔她的总归要赔的。

  ……遇见,我……身边没那么多钱呢……

  是我赔又不是你赔,你要钱来干什么?

  立夏抬起头看着遇见微微有些生气的脸,心里像是有潮水一阵一阵打上来,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站在海边上,傍晚黄昏下的大海很温暖,那些海浪一阵一阵地覆盖到身上,像回到很多年前妈妈的怀抱一样。……妈妈?咦……怎么把遇见想成了妈妈啊……夸张……

  路上到处张灯结彩,毕竟在中国劳动节还是一个很主要的节日呢,不是说劳动最光荣吗,那么劳动者的节日似乎就应该最隆重呢。立夏嬉嬉笑笑地对遇见说。

  转过两个街角停下来,遇见抬起头看了看门口巨大的广告牌,然后说,应该是这里了吧。然后拉着立夏走了进去。

  马路上总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车,他们朝着自己的方向匆忙地前进。没有人关心另外的人的方向和路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旅途上风雨兼程。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嘈杂和混乱,无数的脚印刚刚被印上然后马上就被新的脚印覆盖。

  立夏坐在马路边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背。而身边的遇见自从刚从里面出来后就一言不发地坐在马路边上,立夏微微转过头去就看到遇见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指骨节,再微微地低下点头就看到了遇见眼里含着一些细碎的眼泪,这立刻让立夏慌了手脚。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所以立夏也只能机械地重复叫着“遇见,遇见……”叫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都带了哭腔。

  遇见擦了擦眼睛,隔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那件衣服380块,我只带了300块。对不起呢。

  立夏本来也不明白为什么因为没带够钱就会那么地伤心,可是之后就明白了。而明白了之后,立夏觉得想哭的是自己了。那个叙述缓慢而又冗长,可是立夏根本就忘记了时间的存在。大街上的人群就在遇见的声音里逐渐淡化了容貌,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时间缓慢而迅疾地流逝,夕阳沉重坠落,像是第二天再也不会升起来的样子,可是每个人都知道并且相信,它第二天还是会升起来。下班的人群朝着各自的家匆忙地赶回去。整个城市点燃灯火。

  一切的叙述都从遇见的那一句不动声色的“立夏,你想听一个……故事么?”开始。立夏像是走进了一段漫长而黑暗的甬道,当遇见讲完后,立夏像是突然穿出地面般大口呼吸了一下空气。胸腔像是被巨大的黑暗镇压,呼吸难过。

  ——立夏,你曾经告诉过我你现在爸爸不在身边吧。可是,我连爸爸妈妈都没有见过呢。从小和外婆一起长大,生长在一个叫白渡的乡下。你听说过白渡么?就在浅川的邻近。我妈妈是在没有结婚的情况下生下我的,你知道,在那个年代,那是一种多么不可饶恕的罪孽么?我的外婆一直叫我妈妈把孩子打掉,可是我妈妈一直不肯,到后来我外婆生了很大的气,甚至按住我妈妈的头往墙上撞,可是我妈妈除了流眼泪之外什么都没说。甚至任何声音都没有,像是一个从小就不会说话的哑巴。立夏,你听说过一句话么,那句话是,哑巴说,相亲相爱。我觉得我妈妈就是那个样子的。即使是在现在,我都经常梦见我妈妈被外婆按住头往墙上撞的样子,我在梦里都可以看到她眼睛里依然有光和脸上依然有笑容。尽管我没有见过她。可是我从照片上看到过我妈妈,那还是她17岁的时候,梳着大辫子,穿着粗布衣服,表情纯真。可是我一直都不知道我爸爸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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