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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幸福了没几天苏杨就开始失落起来,原因是在看到金碧辉煌的同时更是看到满目疮痍――F大位于上海东北角,靠近“五角场”,那里鱼龙混杂,交通混乱,是很多上海人嗤之以鼻的“上只角”。上世纪最后几年,“五角场”积极相应市政府规划说要成为上海第二个徐家汇而大搞建设,于是你可以看到一些高楼大厦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地然后很快在废墟上竖立起更为高大的建筑,那些建筑大多造型怪异,但毫无例外都有一个浑圆坚挺的顶端直指天空,犹如男性生殖器官――这是苏杨看到这些建筑时的第一联想,曾经他为这样的发散思维而感到骄傲,只是很快一个号称用身体写作的女人把这样的比喻写到自己书里,这让苏杨很郁闷,有点被强奸的感觉――此外,“五角场”四周总弥漫着巨大噪音,推土机和吊车在你身边穿梭来去,各种来路不明的灰尘和污物总倘佯在你视线里。街道上到处是一些嬉皮笑脸的民工在竭力兜售各种假冒伪劣商品,一些航空公司的派发员不知廉耻地将打折卡塞到你手上,然后满地都是丢弃的打折卡,如果说这个鬼地方几年后会成为上海又一个经济中心你肯定觉得这是一个泡沫,只可惜那正是一个泡沫盛行的年代,越是五彩夺目的泡沫越有人典礼膜拜,正如当年有个做门户网站的人对全国人民牛B哄哄说他要融资数亿人民币把他的网站建成世界最大的中文门户网站,所有人都对这个泡沫深信不疑,并高声呼喊他是英雄。这就是泡沫的力量,总有一种泡沫让你泪流满面,没想才几年一过,那些英雄们就个个灰飞烟灭,连尸骨都找不到半点痕迹。

  总的来说,苏杨对F大周围环境并无好感,所有景象和他曾经对上海作出的幻想相距甚远。有时苏杨一个人站在“五角场”那五条大马路的交界处看着身边的灰尘和荒芜时他真的很怀疑自己身在上海,苏杨觉得这一切和他生命中遭遇的很多事物一样,只是玩笑一场,生命就是充满了这种玩笑和悖论,而最让人气愤的是,对于这一切你除了愤怒,顶多诅咒,还能怎样?

  苏杨想想自己确实不能怎样,就算诅咒也于事无补,还浪费能量,显然不划算。后来苏杨想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于是尽量躲在学校不出来,还用鲁迅先生的“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聊以自勉。幸好F大校园还算美丽,不但绿树成荫、花红柳绿,而且美女也不少,虽然不像北大有个什么湖但小水塘还是有几个的,反正都是水嘛,有了那个意思就行,所以每当苏杨在水沟旁边的草地上像模像样捧着诗集眼睛却直溜溜瞅着水沟边戏水的美女时,苏杨还是觉得这一切挺美,接近他理想的本质。

  正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F大学生在高中阶段大多是精英,只可惜精英们进了大学就成了变态。F大是除精神病院外神经不正常的人最为集中的地方,什么样的怪人都有,比如说夏天热到39度还有同学坐在阳光暴晒的石凳上津津有味地看书,一边看书还一边微笑,仿佛他没有发疯他是在乘凉;还有同学把牛仔裤剪下来套在头上然后自我感觉特好地处游荡,好像他的扮相很酷很时尚,就这些都还算正常,不正常的有夜里大叫的,上课哭泣的,围绕操场跑100圈不歇气的,还有个大胖子,苏杨不知道这个胖子是哪届哪个专业的,反正经常看到这个胖子提着个红色布包专瞅哪个教室下课了就跑到讲台上向同学宣传自己是个文化名人,会说五国语言,胖子说他有一个梦想,那就是让13亿中国人都学会说英语,哪位同学有兴趣可以到他家和他用英语对话,他还负责介绍女朋友,胖子一边说一边对男人抛媚眼,能把人给活活恶心死,对于这些怪人,苏杨一开始还视为民主和自由的象征,认为他们有思想有勇气有魄力,是大学里真正的精英,值得崇敬,看到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上前去攀亲,后来看多了,自然见怪不怪,每次都从嘴里暗暗骂句傻B,不作多想。

  苏杨大学期间结交了两个好哥们。一位是睡在他上铺的家伙,此人叫马平志,四川成都人,另外一位叫李庄明,安徽桐城人。这两个混蛋都是很有意思的主。先说说四川人马平志,首先此人长相很值得推敲,因为他长的像古人,而且是古代文化人。马平志身材修长,皮肤皙白,眼神迷惘像F4里周喻民,加上一头黄里透红的披肩长发动不动就随风飘荡,单就从外表来看很有点道骨仙风,然而生活中到处充满戏虐和欺骗,往往在你感受圣洁时喷溅你一身粪便。文化人马平志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色狼,一直以玩弄女人为其终生奋斗目标,从大一开学没多久在学校舞厅骗到的那个黑龙江少女张小燕开始,四年大学牺牲在此色狼手上的女孩前后一共有七个,加上他自己吃饭正好一桌。这些女孩中有五个差点让马平志做了爹,有三个为马平志自杀过好几次,有四个要在马平志脚下常跪不起说要吻他脚趾头表达对他永不磨灭的爱,而所有七个女孩最后个个发誓要杀了马平志全家,只是女人的恫吓显然没消磨他的雄心壮志,你能给他讲一千个好好珍惜感情的理由他就立即能给你一千零一个玩弄女人的借口。总之,对于一个视玩弄感情为人生价值的禽兽而言所有的循循善诱都软绵无力。可无论如何,做色狼能做到马平志这份上绝对值得别人崇敬,只可惜,大色狼马平志的人生信仰在大四那年受到最彻底重创,他前进的步伐最终还是毁在一个名叫陈菲儿的女人手中。

  如果按经济基础划分阶级属性,马平志属于那种先富起来的一小部分人。富人马平志享受到的不是改革开放的春风而是享受到一个有钱的好老子,有传闻说他老子职业是贩卖妇女和儿童,也有谣言说他老子其实走私军火和毒品,反正绝对属于资本家加黑手党那种性质。刚到F大时,大多数外地来的学生都比较朴素,穿衣服的观点大体停留在运动服加皮鞋的地步。像苏杨这样的穷苦孩子平时难得买次衣服,就算买也都是去五角场一条专卖廉价冒牌服饰的服装市场,钻在里面游荡大半天花百八十块钱就能买到从头到尾一身衣服看上去还挺美,马平志对这种小市民行径很是不屑,他经常用两个指头捏着正兴高采烈买衣归来的苏杨的那些衣服,然后发出一句重鼻音,很是鄙夷地说:“操,这种垃圾人也好穿的啊?大男人穿这种傻不拉叽的假货不怕别人笑话”?马平志鄙视完毕后通常会把自己刚从淮海路太平洋商厦买回的真正名牌放到苏杨眼前晃晃,然后很是得意的小笑两声转身离开,可没少伤苏杨自尊心。一开始苏杨被马平志打击后很难受,和绝大多数同学一样很想用拳头教训这个狂妄的家伙,不过后来挨打击的次数多了心态反而平和了,每次买衣服回来都战战兢兢的,不接受完马平志同志的批判反而会心神不宁。不过那时苏杨和马平志玩的还算不错。马平志除了在玩弄女人这方面表现出极高的智慧外,其他方面一直胸无城府,比较不会做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穷苦人苏杨却是老谋深算,想到什么就不说什么,因此俩人性格倒能互补,睡在上下铺成天打交道,相处起来太平无事。

  说实话能容忍马平志那种财大气粗的德性真没几个人,而苏杨之所以能够面对马平志的侮辱无动于衷并可以始终如一对他微笑的很大原因是苏杨认为马平志的狂傲是建立在他有钞票的基础上,有钞票就有资格,有钞票就有理由,这是苏杨心里永恒的真理,苏杨本人没钱也不打算赚钱,但并不妨碍他尊重钱理解钱,苏杨想对马平志这种每双运动鞋不下800人民币的混蛋的侮辱实在算不了什么,说白了就是活该,有钱人当然要打击没钱人,换个角度说就是没钱人就是应该接受有钱人鄙视,两者都无可厚非,逻辑成立。

  当大学二年级时一般同学还在为拥有一部数字BP机沾沾自喜之际,富人马平志已经买了部爱立信GH398,黑不溜秋的那种,体积足有一小板砖那么大,就这块板砖当时价格是一万三,照那年的标准能养活三个大学生读一年大学。而等到四年级时马平志又做了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买了辆小车,桑塔纳2000,不算太贵,前后花了20万。那时马平志已搬出宿舍,和陈菲儿住在北外滩一幢酒店公寓里,每天早上上课前都能看到马平志把小车停在教学楼前,然后和陈菲儿俩人戴着墨镜从车里钻出来,神情冷峻,步履矫健,跟“黑客帝国”似的。马平志没走几步就一个小回头手中遥控锁轻轻一按,“嘟、嘟”两声清脆电子声应势而响,实在潇洒的可以,把旁边刚停好自行车的教授看得直摇头。

  对自己的另一个好兄弟李庄明苏杨一直抱着又爱又恨的态度,颇像鲁老爷子对待阿Q之类的同志心态――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苏杨一直坚持认为李庄明活错了年代,这厮压根不应该出现在实现了四个现代化的上海,更不应该出现在物欲横流的二十一世纪大学校园,这分明是对我们李庄明同学的亵渎嘛!你只要粗判断他那点气质就知道他应该活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的象牙塔,想想那时的大学是多圣洁啊?动不动就是诗歌就是摇滚就是顾城就是失落的青春,沧桑得想让你大哭一场,哪像现在大学生动不动就和你讨论一夜情,上网骗女人,下海赚钞票之类超世俗话题。对苏杨这个观点李庄明举双手双脚表示赞同,桐城人李庄明从骨子里无比痛恨时下充溢大学校园的物质和精神,他坚持认为电子产品的出现是反文明,物质的进步其实是精神的沦陷,而所有的欲望都缘于人心变态,他无比神往那个早已消失的一九八零年代,在他心中那才是青春少年灵魂真正的乐土――或者说,是他李庄明的乐土。无数次,苏杨清晨从睡梦中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场景就是李庄明抓着《海子诗集》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杜鹃悄无声息流眼泪,那种执著和投入让同为文人的苏杨看了后很害怕,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李庄明这样走火入魔从而成为公众眼中的大傻B,所以他只能继续睡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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