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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我正收拾东西呢,老八打了一暖瓶热水笑呵呵地回来了,我接过暖瓶放好,然后拉着老八的手,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老八问:“小北,你咋了?情绪又不好了?”

  我的话还没说,眼泪先流下来了。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心里藏不住一点事。我拉紧老八的手说:“老八,咱妈让咱们回家看看,男友都买好了车票。”

  老八的手开始颤抖,但她什么也没问,她说:“好,回家看妈妈去。”

  这一路上老八一滴眼泪都没有掉,有几次她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她就扭过头去背对着我说:“绝对不能流泪,一定要妈妈看到一个快乐的我,绝对不可以把眼睛哭肿。”

  经过了一夜的颠簸,第二天我们到达了老八的家。老八爬上炕,坐到了她妈妈的身边,然后拉着妈妈的手说:“妈,我放假了,回家了,你还好吗?”

  老八妈妈用微弱的声音说:“好,妈没事。”

  老八说:“妈,我公务员笔试通过了,考的成绩可高了。”

  老八的妈妈呼吸开始急促,好像是要不行了,我听老八家的一位亲属说,老八的妈妈就是在等老八回来呢,要不早就不行了。

  老八的妈妈说:“好,以后妈走了,你要像在学校一样好好地生活。”

  老八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就哭了,老八的妈妈从干裂的嘴角中挤出了这样四个字:“没事,别哭。”留下这四个字后,老八的妈妈就离她而去了,死的时候一脸的不舍,一脸的安详,一脸的宁静。她的手还紧握着老八的手。我哭倒在男友的怀里,男友的眼泪也刷刷地往下掉。还好,老八总算见到了她母亲最后一眼;还好,老八的母亲走之前总算知道了女儿的工作有了着落。

  老八的妈妈走的时候还不到50岁,老八亲手为她妈妈换上了寿衣,亲手为她妈妈选了一个骨灰盒,亲手把她妈妈的骨灰盒放在了殡仪馆。

  老八说她本想以后给妈妈买一间楼房的,老八说我那么急切地想找到工作,就是想快点赚钱、孝敬妈妈,但是现在……老八没有再说下去。我只知道,这世界上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子欲孝而亲不在。为什么这样的悲哀会发生在老八的身上,她是那么坚忍不拔地活在这世上啊。

  料理完老八妈妈的后事,我们又回到了学校,校园还是那么美丽,冬天的林荫小路依然是那样宁静,这小路曾经留下了我们多少的欢笑声,同学们的那张张笑脸,老师们那沉稳的脚步,还有那上满霜的玻璃窗,这一切都没变,就像我们大一时刚刚进到学校时一样,现在,唯一不同的,只不过是老八的胳膊上多了一段黑绸带,只不过是我们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阴影。

  后来我才知道,老八的妈妈是得了癌症走的,老八像我们一样也对她的病情一无所知,可见,老八的爸妈是多么的用心良苦,多么不希望面临毕业找工作的老八分心,他们又是多么地希望女儿的心永远是快乐的……如果死亡也可以隐藏,我想他们会隐藏一辈子。

  回到学校后,老八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了,变得不爱学习了,变得没有力量了。刚开始的时候,我没有在意什么,但很长一段时间后,老八依然沉浸在那段悲哀中不能自拔,眼看着公务员面试的时间渐渐地来临,我不得不对她说:“老八,起来吧,振作起来吧,马上就要进行公务员的面试了。”

  老八说:“我不去面试了,即使面试过去了,工作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呢?妈妈也不在了。”

  我说:“妈妈在啊,谁说妈妈不在了?来,起来,我们去看妈妈。”

  老八说:“妈妈在哪里?”

  我说:“来,先帮你穿好衣服,然后咱们就去看妈妈。”

  我把老八带到了操场中间,操场上一片雪白,明晃晃的太阳照耀着我们,虽然是冬天,但太阳照在脸上的感觉也是相当的温暖。

  我用手指向太阳:“你看妈妈就在那边看着你呢。”

  老八说:“哪啊?”

  “妈妈就在太阳的方向,妈妈依然像以前一样,你微笑了,她也微笑;你要是痛苦,妈妈看到了也会很难受;你要是有出息,妈妈会打心眼里替你高兴。但妈妈现在就是不能跟你说话,可你说什么,妈妈都会知道的。这个日记本给你,你想对妈妈说什么就写到里边,妈妈自然就会看见的。”我给了老八一个日记本。

  老八又要哭了。

  我说:“你不许哭,难道你忘了妈妈最后跟你说的那四个字了吗?”

  “没事,别哭。”一句多么伟大的语言啊!一位身患绝症的母亲,临走时,还不忘告诉她的女儿这四个字,这四个字里包含有太多的含意了,怪不得老八这么坚强,因为她有一位那么伟大的母亲。

  老八没再哭,男友抱个球在旁边傻愣愣地看着我们说:“以后,我的人生座右铭就是四个字——‘没事,别哭’,咱妈送我这儿礼物太宝贵了。”

  然后,男友冲着太阳大喊:“妈妈,谢谢您。”

  老八小声问:“我还可以喊妈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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