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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阿谄挑拨


  人丛中突有一个身材瘦削的人影一晃而前,身法快极,韦小宝眼睛一花,便见这人到了身前,身边听得一个尖锐的声音说道:“我家公子在那裏?”这人背着灯光,韦小宝瞧不见他脸。心中一惊,退了两步,岂知他退了两步,那人跟着上前两步,仍是和他面对面的站立,相距不到一尺,又问:“我家公子在那裏?”阿珂道:“他………他给蛮子捉去啦,要………要煮了他来吃了。”那人道:“中原之地,那来的蛮子?”阿珂道:“是真的蛮子,快………快想法子救他。”那人道:“去了多久?”阿珂道:“没有多久。”那人突然身子拔起,向後倒跃,落下时刚好骑在一匹马的鞍上,双腿一挟,那马奔驰而去,片刻间没入了黑暗之中。韦小宝和阿珂面面相觑,一个吃惊,一个欢喜,眼见这人武功之高,身法之快,生平实所罕见,心下均是大为钦佩。阿珂道:“不知这一位高人是谁?”众伴当齐声道:“他是公子的师父冯锡范冯师傅,外号叫作‘一剑无血’。冯师傅天下无敌,去救公子,定然马到成功。”韦小宝和阿珂都道:“原来是他。”

  那日郑克爽向九难述说自己师承,曾说他的第三位师父叫作“一剑无血”冯锡范,是昆仑派的高手,杀人只须一剑,却不见血。阿珂道:“既是冯师傅到了,你们怎不请他立即到那边祠堂去救公子?”一名伴当道:“冯师傅刚刚赶到。他接到我们的飞鸽传书,连夜从河间府赶来。”韦小宝道:“冯师傅在河间府,怎么我们没遇见 ?”众伴当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答话。那伴当自知失言,低下了头。韦小宝心想:“原来台湾郑家在‘杀龟大会’中暗伏高手,一直没有露面。道臭小子给人捉了去,这才赶来相救。”捏捏自己的面颊,说道:“肉啊肉,有人去救郑公子,你们就不用去掉换这个心肝宝贝,给众蛮子吃了。”阿珂脸上一红,待要说几句话解释,转念又想:“也不知冯师傅单枪匹马,打不打得过这许多蛮子。”

  韦小宝见她欲言又止,已猜到了她心思,说道:“你放心,冯师傅救他不出,仍是拿我的臭肉去掉你心肝就是,大丈夫一言既出。甚麽马难追。”阿珂道:“冯师傅能救他回来就好了。”韦小宝大怒,站起来便想走开,但一瞥眼见到她的俏脸,心中一软,又坐了下来。阿珂见他站起欲行,不由得着急,心想如果冯师傅救不出郑公子,他又走了,谁去掉郑公子回来?见他重又坐倒,这才放心。这时却不敢得罪他,将身子挨近他坐下,韦小宝心想:“此时你有求於我,不乘机占些便宜,更待何时?”伸过左手,搂住了她腰,右手握住了她的右手。阿珂微微一挣,就不动了。韦小宝大乐,心想道:“最好这姓冯的给杨大哥他们杀了,永远不回来,我就这样坐一辈子等着。”他明知阿珂对自己毫无半分情意,早已“胸无大志”,只盼这样搂着她坐一辈子,也已心满意足,更无他求了。

  可是事与愿违,只搂不到片刻,便听得对面大路上马蹄声隐隐传来。阿珂一跃而起,叫道:“郑公子回来了。”蹄声越来越近,已听得出是两匹马的奔驰之声。韦小宝道:“好啊,我拾回了一条性命,不用去送给蛮子们吃了。”语气之中充满了苦涩之意。阿珂急步向大路上迎了过去。过得一会,两匹马一先一後的驰到。众伴当提起灯笼照映,欢呼起来,当先一骑上乘的正是郑克爽。他见到阿珂飞奔过来,当下一跃下马,两人搂抱在一起,喜欢无限。阿珂将头藏在他怀裏,哭了出来,道:“我怕………怕这些蛮子将你………将你………”

  韦小宝本已站起,见到这情景,胸口如中重击,一交坐倒,头晕眼花了一阵,心下立誓:“你奶奶的,我今生今世娶不到你臭小娘为妻,我是你郑克爽的十七八代灰孙子。我韦小宝是王九蛋,王八蛋再加一蛋。”若是常人身历此境,不是万念俱灰,心伤泪落,便决意斩断情丝,另觅良配,韦小宝却天生一股光棍泼皮的狠劲靱劲,脸皮既老,心肠又硬:“总而言之,老子是跟你泡上了,耗上了,阴魂不散,死缠到底。就算你嫁了十八嫁,第十九嫁还得嫁给我。”他在妓院之中,众妓女迎新送旧之事司空见惯,也不以为一个女子心有别恋是甚麽了不起的大事,甚麽从一而终,坚贞不二,他听也没听见过。这时候只难过得片刻,便笑嘻嘻的走上前去,说道:“郑公子,你又回来了,身上没给蛮子咬下甚麽吧?”

  郑克爽一怔,道:“咬下甚麽?”阿珂也是一惊,上下向他打量,见他五官手指无缺,这才放心。冯锡范骑在马上,问道:“这小孩儿是谁 ?”郑克爽道:“是陈姑娘的师弟。”冯锡范点了点头。韦小宝抬头看他,见他容貌瘦削,黄中发黑,留着两撇燕尾须,一双眼睛成了两条缝,倒似个痨病鬼模样,心中挂念着杨溢之,说道:“冯师傅,你真好本事,一下子就将郑公子救了转来。那蛮子的头脑可杀了吗?”冯锡范道:“甚麽蛮子?假扮的。”韦小宝心中一惊,道:“假扮?怎么他们会说蛮子话?”冯锡范道:“假的。”不屑跟这孩子多说,向郑克爽道:“公子,你累了,到那边祠堂去休息一忽儿吧。”

  阿珂记挂着师父,道:“就怕师父醒来不见了我着急。”韦小宝道:“我们快赶同去吧。”阿珂瞧着郑克爽,只盼他同去。郑克爽道:“师父,大夥儿去客店吃些东西,再好好睡上一觉。”

  路上韦小宝向郑克爽询问脱险经过。郑克爽大吹师父如何了得,数招之间就将众蛮子杀散。韦小宝问明“蛮子头脑”并未丧命,这才放心。

  众人到得客店,天色已明,九难早已起身。她料到阿珂会拉着韦小宝去救郑克爽,不见了二人,也不以为奇。待得郑克爽等到来,替冯锡范向她引见了,九难见他一副没精打朵的模样,但偶然一双眼睛睁大了,却是神光烱烱,心想:“此人号称“一剑无血”,看来名不虚传,武功着实了得。”

  用过早饭後,九难说道:“郑公子,我师徒有些事情要办,咱们可得分手了。”郑克爽一怔,好生失望,道:“难得有缘拜见师太,正想多多请教。不知师太要去何处,晚辈反正左右无事,就结伴同行好了。”九难摇头道:“出家人多有不便。”带着阿珂和韦小宝迳行上车。这一下阿珂红了双眼,差点没哭出声来,韦小宝努力板起了脸,心中暗暗祷祝:“师父长命百岁,多福多寿,阿弥陀佛,菩萨保佑。”问道:“师父,咱们上那裏去?”九难道:“上北京去。”过了半响,冷冷的道:“那姓郑的若是跟来,谁也不许理他。那一个不听话,我就把那姓郑的杀了!”

  阿珂惊道:“师父,为甚麽?”九难道:“不为甚麽。我爱冷静,不喜欢人家罗嗦。”阿坷不敢再问,过了一会,忽然想到一事,说道:“要是师弟跟他们说话呢?”九难道:“我一样把郑公子杀了。”韦小宝听到这裏,再也忍耐不住,咯的一声,笑了起来。阿珂道:“师父,这不公平。师弟会故意去跟人家说话的。”九难瞪了她一眼,道:“这姓郑的若不跟来,小宝怎能跟他说话?他向我纠缠不清,便是死有余辜。”韦小宝心花怒放,真觉世上之好人,更无逾於师父者,突然间拉过九难的手来,在她掌心中亲了一吻。九难将手甩开,喝道:“胡闹!”但二十多年来从未有人跟她如此亲热过,这弟子虽然放肆,却显示出真情,口中呼叱,嘴角边却带着微笑。阿珂心想师父偏心,和郑克爽这一别,不知何日再得聚会,越想越是伤心,泪珠簌簌而下。

  数日後三人又回北京,在东城一处极僻静的小客店中住下。九难走到韦小宝房中,闩上了门,低声道:“小宝,你猜我们又来北京,为了何事?”

  韦小宝道:“我想不是为了陶姑姑,就是为了那余下的几部经书。”九难点头道:“不错,是为了那几部经书。”她顿了一顿,缓缓说道:“我这次身受重伤,心中很有感触。一个人不论武功练到甚么境界,力量总有时而穷,天下大事,终须群策群力,众志方能成城。群雄在河间府开‘杀龟大会’,我仔细想想,就算杀了吴三桂奸贼一人,江山还是在鞑子手中,大家不过泄得一时之愤,又济得何事?若是取齐了经书,断了鞑子龙脉,号召普天下仁人志士共举义旗,那时还我大明江山才有指望。”韦小宝道:“是,是,师父说得不错。”九难道:“我再静养半月,伤势就可全愈,那时再到宫中探听确讯,总要设法找到余下的七部经书,才是关键的所在。”

  韦小宝道:“待弟子先行混进宫去,竖起了耳朶用心探听,说不定老天爷保佑,会听到某些甚历綫綫。”九难点头道:“你聪明机灵,或能办成这件大件。这一桩大功劳………”说到这裏,叹了口长气,眼光中尽是激励之意。韦小宝一阵冲动,登时便想吐露真情:“另外六部经书,都在弟子手中。”但随即转念:“小玄子跟我是过命的交情,我若是帮着师父,毁了他的江山,教他做不成皇帝,那不是太也没有义气吗?”

  九难见他有迟疑之色,只道他担心不能成功,说道:“这件事本来难期必成。大家尽心竭力,也就是了。这叫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唉,也不知朱家是家数已尽呢,还是兴复有望?这二十年来,我早已万念俱灰,尘心已断,想不到遇见了你和红英之後,我本不想理会国家大事,国家大事却理到我头上来。”韦小宝道:“师父,你是公主,这江山本来是你家的,给人强占了去,非得抢它回来不可。”九难叹道:“那也不单是我一家之事。我家裏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伸手抚摸他头,说道:“小宝,这些事情,可千万不能在师姊面前泄漏半句。”韦小宝点头答应,心想:“师姊这等美丽可爱,师父却不大喜欢她,不知为了何故?想来因为她不会拍师父的马屁。”

  次日清晨,他进宫去见皇帝,康熙大喜,拉住了他手,笑道:“他妈的,怎么今天才回来?我日日在等你。我先前一直担心,怕你给那恶尼姑捉了去,小命儿不保,前天听到多隆回奏,说见到了你,这才放心。你怎麽脱险的?”

  韦小宝道:“那恶尼姑当时十分生气,向我拳打脚踢,後来我说皇上是尧舜禹汤,是大大的好皇帝,杀不得的。她却说了许多大逆不道之言。我赞你一句,她就打我一记耳光。後来我不肯吃眼前亏,只好闷声大发财了。”康熙道:“你给她打死了也是白饶。这恶尼姑到底是甚麽来历 ?她来行剌,乃是受了何人指使?”韦小宝道:“她受何人指使,奴才不知道。那时候她捉住了我,用绳子绑了我双手,奸像耍猴儿般拉着走。皇上,我嘴裏不敢骂,心裏却将她十七八代祖宗骂了个够。”康熙笑道:“这个自然,那还有不骂的。”韦小宝道:“她拉着我走了几天,几次想杀我,幸好在道上遇到了一个人。这人跟奴才倒有交情,帮我说了好多好话。这恶尼姑才不打我了。”康熙奇道:“那是谁?”韦小宝道:“这人姓杨,是平西王世子手下的卫士头脑。”

  康熙大感兴味,问道:“是吴三桂那厮的手下,怎么会帮你说好话?”韦小宝道:“其实那还是由於皇上的英明。那一次云南沐家的人进宫来捣乱,想诬攀吴三桂,大家都信,却给皇上识破了阴谋。皇上派我向吴三桂的儿子传谕,那个姓杨的,就是那一次识得奴才的。”康熙点头道:“原来如此。”

  韦小宝进宫之时,早已想好了一肚子谎话,又道:“那姓杨的名叫杨溢之,跟尼姑说起沐家这会事,说道皇上年纪虽轻,见识可胜得过尧舜禹汤,聪明智慧,简直就是神仙菩萨下凡。尼姑将信将疑,对我就看得不怎么紧了。一天晚上,杨溢之和尼姑在房裏说话,我假装睡着偷听,原来这尼姑来行剌皇上,果然是有人主使。”康熙道:“是吴三桂这厮。”韦小宝满脸惊异之色,道:“原来皇上早知道了。是多隆奏知的麽?”康熙道:“不是。吴三桂手下的卫士头目识得这尼姑,跟她鬼鬼祟祟的商议,还有甚麽好事了?”

  韦小宝又惊又喜,跪下磕头,说道:“皇上,我跟着你办事,真是痛快。甚麽事情你一猜就中,用不着我说。咱们这一辈子可万事大吉,永远不会输了给人家。”康熙笑道:“起来,起来!上次在五台山清凉寺也够凶险的了。若不是你舍命在我身前这么一挡………”说到这裏,脸色转为郑重,续道:“这奸贼的阴谋已然得逞了。”想到当日白衣尼那犹似雷轰电闪般的一击,兀自不寒而栗。韦小宝道:“其实那一次这尼姑一剑刺来,你身手敏捷,自然会使一招‘孤云出岫’,避了开去。你跟着反手一掌‘彩虹斜垂’,打在那恶尼姑肩头,她非大叫‘投降’不可。不过我生怕伤了你,一时胡涂了,只想到要挡在你身前,代你受了这一剑。皇上一身功夫没机会施展,在那些和尚面前出风头,实在可惜。”

  康熙哈哈大笑,他自知当日若非韦小宝这么一挡,定然给白衣尼剌死了,这小家伙如此忠心,却又并不居功,当真难得,笑道:“你小小年纪,官儿已做得够大了。等你大得几岁,再升你的官。”韦小宝摇头道:“我也不想做大官,只盼常常给皇上办事,不惹你生气,那就心满意足。”康熙拍拍他肩头,道:“很好,很好。那姓杨的跟那尼姑还说些甚麽?”韦小宝道:“杨溢之不断劝那尼姑,说了许许多多皇上的好处。他说吴三桂对他父亲有恩,不得不保他,但吴三桂一心一意想做皇帝,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那是万万不可的。将来事情败露。大家都要满门抄斩。尼姑说,她全家都给鞑………鞑………都给咱们满洲人杀了,吴三桂又对她这样客气。她来行刺,一来冲着吴三桂的面子,二来是为自己爹娘报仇。她也不怕甚麽满门抄斩。”

  康熙点了点头。韦小宝又道:“杨溢之说,皇上待百姓好,如果………如果害了你,吴三桂做了皇帝,他自己虽可做大官,做大将军,但天下百姓可要吃大苦了。那尼姑心肠很软,想了很久,说他的话很对,这件事她决定不干了。二人商商量量,说道吴三桂若是再派人来行剌,他两个暗中就把刺客杀了。”康熙喜道:“这两人倒是深明大义哪。”韦小宝道:“不过杨溢之说另外有一件事不易办。”

  康熙问道:“又有甚么古怪?”韦小宝道:“他二人低声说了好多话,我可不大懂,只听到老是说甚麽延平郡王,台湾郑家甚麽的,好像吴三桂说要跟一个姓郑的平分天下。”康熙站起身来,大声道:“原来这厮跟台湾的反贼暗中也有勾结。”韦小宝问道:“台湾郑家是他妈的甚麽龟儿子?”康熙道:“姓郑的反贼盘踞台湾,不服王化,只因远在海外,一时不易平定。”韦小宝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那时奴才越听越气,心想这江山是皇上的,他姓吴姓郑的是甚麽东西,胆敢来平分皇上的天下?杨溢之说,台湾那姓郑的派了他的第二个儿子,叫作郑克………郑克………”

  康熙道:“郑克爽。”韦小宝喜道:“是,是。皇上甚麽都知道。”康熙微笑不语。他近年来一直在筹划将台湾收归版图,郑家父子兄弟、以及台湾的军政大事、兵将海船等情形,早巳打听得清清楚楚。韦小宝道:“这郑克爽最近到了云南,跟吴三桂去商议了大半个月。”康熙勃然变色,道:“有这等事?”台湾和云南两地,原是他心中最大的隐忧,没想到郑吴二人竟会勾结密谋,郑克爽到云南之事,直到此刻方知。韦小宝道:“台湾有个武功很高的家伙,一路上保护郑克爽。这家伙姓冯,叫作甚麽一剑出血………”康熙道:“一剑无血冯鍚范。他和刘国轩、陈永华三人,号称‘台湾三虎’。”

  韦小宝听得皇帝提到师父的名字,心中一凛,强笑道:“是,是,正是一剑无血冯锡范。杨溢之说,这台湾三只老虎之中,陈永华是好人,冯鍚范和另外那人是坏的。陈永华不肯做反叛皇上之事,不过他一只老虎,敌不过另外两只老虎。”他在康熙面前大说九难、杨溢之、陈近南三人的好话,以防将来万一三人被清廷所擒,可以相救。康熙摇头道:“那也未必。你说冯锡范也到了云南?”韦小宝道:“是杨溢之跟那尼姑说的。他们又说,江湖上有许多吴三桂的对头,要在河间府聚会,开一个‘杀龟大会’,商量怎样杀了吴三桂。那郑克爽和冯锡范要混到会裏打探消息,然後去通知吴三桂。他们越说越是低声,好像要去刺杀郑克爽,却又怕打不过冯锡范。我听了半天听不真,好在他们不是想加害皇上,也就不去理会,後来我真的睡着了。半夜裏杨溢之悄悄来叫醒了我,解开我的穴道,说那尼姑在打坐练功,叫我溜之大吉。”

  康熙点头道;“这姓杨的倒还有良心。”韦小宝道:“可不是麽?将来皇上诛杀吴三桂,这杨溢之还请皇上开恩饶了他性命。”康熙道:“若是他能立功,我不但饶他性命,还有封赏。在‘杀龟大会’中,还听到了些甚麽?”韦小宝道:“他们每一省推举一个盟主,那郑克爽做了福建省的盟主,好像将福建、广东、浙江、陕西甚么,都是归他郑家的。”康熙微微一笑,心想:“小桂子一定搅错了,定是江西,不是陕西。”他双手负在背後,在书房中踱来踱去,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突然说道:“小桂子,你敢不敢去云南?”韦小宝一惊,这一着倒是大出意料之外,道:“皇上派我到吴三桂那裏去打探消息?”康熙点了点头,道:“这件事着实有些危险,不过你年纪小,吴三桂不会怎么提防。那杨溢之又是你朋友,定会照顾你。”

  韦小宝道:“是。皇上,我不是怕去云南,只是刚回宫来,没见到你几天,又要离开你身边,实在很不乐意。”康熙点头道:“是,我也是一般的心思。只可惜我做了皇帝,不能随便走动,否则咱俩同去云南,我揪住吴三桂的胡子,你抓住他双手,同时问他:‘他妈的吴三桂,投不投降?’那岂不有趣?”韦小宝笑道:“这可妙极了。皇上,你不能去云南,待我去将吴三桂骗到宫裏来,咱们再揪他胡子,好不好?”康熙哈哈大笑,道:“好就极好,就怕这厮老奸巨猾,不肯上当。啊,小桂子,我想到个法子,令他不会起疑。”韦小宝道:“皇上神机妙算,一定高明之极。”康熙道:“我们把建宁公主嫁给他儿子,结成亲家,他就一点也不会防备了。”

  韦小宝一怔,道:“嫁给吴应熊这小子?这………这不是太便宜了他?”康熙道:“这是老婊子的女儿,咱们把她嫁到云南去,让她吃吃苦头。将来吴三桂满门抄斩,连她一起杀了。”说到此处,恨恨不已,他本来很喜欢这个妹子,但自从知道太后害死自己亲生母亲、气得父皇出家之後,连这妹子也恨上了,又道:“那时候我就可说老婊子教女无方,逼她自尽。”

  韦小宝道:“皇上,奴才打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听了一定十分欢喜。”康熙道:“什么好消息?”韦小宝将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老婊子是假太后,真的太后好端端在慈宁宫中。”康熙大吃一惊,颤声道:“甚麽?甚麽假太后 ?”韦小宝於是将假太后囚禁真太后、自己冒充太后为非作恶之事,一一说了。康熙只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隔了好一会,才道:“你………你怎么知道?”韦小宝道:“奴才知道老婊子良心恶毒,深怕她加害皇上,所以买通了慈宁宫裏的宫女,暗中监视,一觉情形不对,就来奏知皇上,咱们好先下手为强。奴才今日一进宫来,那宫女就将这件大事跟我说了。”

  康熙额头汗水涔涔而下,颤声道:“那宫女呢?”韦小宝道:“我想这件事情太大,倘若她泄漏出去,那可不得了,所以奴才大胆,将她推入了一口井裏,倒也没旁人瞧见。唉,实在对她不住。”康熙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宽慰之色,道:“办得好,明儿你捞起他尸身,妥为安葬。查明她家属,厚加抚卹。”韦小宝道:“是,是,遵皇上吩咐办理。”康熙道:“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去慈宁宫。”说着站起身来,摘下墙上两柄宝剑,将一柄交了给韦小宝,低声道:“这事就咱们两人去干,可不能让宫女太监们知道了。”韦小宝点头道:“皇上,老婊子武功十分厉害,我一进房就抱住她,皇上一剑先斩断她一条手臂,然後再问详情。”康熙点头道:“好!”韦小宝道:“皇上还是多带侍卫,候在慈宁宫外,当真情形不对,只好叫入进来。否则倘若老婊子行凶,冲撞了皇上万金之体,那………那可不妥了。”

  康熙点了点头,打定了主意:“若是非要侍卫相助不可,事成之後,将这些侍卫处死灭口便是。”出得书房,只传八名侍卫护驾,来到慈宁宫外,命侍卫在花围中远远守候,与韦小宝两人定向太后寝殿。慈宁宫的宫女太监纷纷跪下迎接。康熙道:“你们都到花园中去,谁也不许过来。”众人凛遵退开。

  韦小宝知道当日假大后向他师父九难拍了七掌“化骨绵掌”,阴毒掌力尽数逼还自身,他师父虽然教了化解之法,但自此之後,只须一使内力,全身骨骼立即寸断。屈指算来,此时体内掌力尚未化尽,就算已经化去,料她也不敢动武,再加自己有五龙今在手,一切有恃无恐,心下泰然。康熙却知这个太后武功甚是厉害,自己所学的功夫全是她所授,即使加上个韦小宝,两个人仍然和她相差甚远,只有两人以双剑攻她空手,打她个措手不及,就如当年暗算鳌拜一般,才能取胜,是以一踏进寝殿,手掌心中就渗出汗水。韦小宝心想:“今日是个建大功的良机,我向老婊子扑将过去,皇上只道我奋不顾身,其实只不过是打一只动弹不得的死狗。”低声道:“老婊子武功了得,皇上千万不可涉险。”康熙点点头,右手紧紧抓住了剑柄。

  一走进寝殿,却见殿中无人,床上锦帐低垂。太后的声音从帐中传了出来:“皇帝,你多日不到慈宁宫来了,身子可安好吗?”康熙原本日日来慈宁宫向太后请安,自从得悉内情之後,心中说不出的憎恨,便来得甚疏。二人先前商量好的计策,是一见到太后,韦小宝立即扑上抱住,康熙用剑斩她手臂,却没料想到她白天也睡在床上。康熙说道:“听说太后身子不适,儿子瞧太后来着。”向韦小宝使个眼色,道:“挂起了帐子!”韦小宝应道:“喳!”走向床前。太后道:“我怕风,别挂帐子。”

  康熙心想:“若是不理她的话,迳去揭开帐子,只怕她心生提防。”说道:“是,不知太后是甚麽不舒服,服过药了麽?”太后道:“服过了。太医说受了小小风寒,并不打紧。”康熙道:“儿子想瞧瞧太后面色怎样?有没发烧?”太后叹了口气,道:“我面色很好,不用瞧了。皇帝回去休息吧。”康熙心下起疑:“不知她在捣甚么鬼?”韦小宝见寝殿中黑沉沉地,当下转过身子,向着康熙大打手势,示意让自己去抱住了她双脚,皇帝便一剑斩落。

  突然之间,康熙心念一动:“小桂子所说的言语倘若都是假的,那便如何?我杀错别人,并不打紧,这一剑砍了下去,如果她竟是真太后,并非假冒,我岂不是既胡涂,又不孝?迄今为止,除了小桂手的一面之辞,并无其他佐证。宁可让太后有了提防,召进侍卫来擒拿她,可不能鲁莽从事,一剑斩伤了太后。”当即摇了摇头,挥手命他退开,说道:“太后,儿子放心不下。”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揭开了帐子。锦帐两下一分,只见太后急速转身,面向裏床,但就这么一瞥之间,已见到太后脸颊瘦削,容貌大不相同,说道:“太后,你老人家近来忽然瘦了很多。”语音已是发颤。  

  太后叹了口气,道:“自从五台山回来後,胃口一直不好,每天吃不上半碗饭,照照镜子,几乎自己也不认得了。”康熙心想:“小桂子的话果然不假。这老婊子没料到,我突然会来,她睡在床上,没人瞧见,今日没有乔装改扮,是以说甚麽也不肯让我瞧她容貌。此刻是我亲眼目睹,难道还会弄错?”怒火中烧,大声道:“啊哟,太后,这只柜子裏有老鼠,来人哪,快打开来瞧瞧!”说着急退两步,生怕假太后一见事情败露,便即暴起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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