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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四回 巧语解危


  三人神驰天南,想像陈圆圆的绝世容光,听了他这几句话竟然不笑。

  韦小宝压低嗓子,装出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悄声道:“有个天大的秘密,三位听了可不能泄漏。本来我是不能说的,不过难得跟三位谈得投机,不妨跟知己说说。”二人忙问:“甚么机密?”韦小宝低声道:“皇上调兵遣将,要打吴三桂。”桑结等三人相视一笑,都想:“那是甚么机密了?皇帝不打吴三桂,吴三桂也要起兵打皇帝。”韦小宝道:“你把可知皇上为甚麽要对云南用兵?那就难猜得很了。”

  阿琪道:“难道也是为了陈圆圆?”韦小宝一拍桌子,显得惊异万分,说道:“咦!你怎么知道?”阿琪道:“我是随便猜猜。”韦小宝大为赞叹,道:“姑娘真是女诸葛,料事如神。你想皇上做了皇帝,甚么都有了,就是没这个‘天下第一美人’。上次皇上为甚么派我这小孩子去云南,却不派甚么德高望重,劳苦功高的大臣?就是要我亲眼瞧瞧,到底这女子是不是当真美得要命,再要我探探吴三桂的口风,肯不肯把陈圆圆进贡到宫裏。我只提得一句,吴三桂就大发脾气,拍案大怒,说道:‘你送一个公主来,就想掉我的活观音,哼哼,就是一百个公主,我也不掉。’”

  桑结和葛尔丹对望一眼,隐隐觉得自己都上了吴三桂的当,原来其中还有这等美色的纠葛。吴三桂当年“冲冠一怒为红颜”,正是为了陈圆圆,断送了大明三百年的江山,此事天下皆知。小皇帝年少风流,这种事倒也是在情理之中。

  韦小宝心道:“小玄子,你是鸟生鱼汤,决不贪图老乌龟的老婆。我小桂子大难临头,只好说你几句坏话,千万不好当真。”见桑结和葛尔丹都是神色严重,又道:“我见吴三桂一发怒,就不敢再说。那时我在云南,虽带得几千兵马,怎敌得过吴三桂手下的千军万马?只好闷声大发财了,是不是啊?”葛尔丹点了点头。

  韦小宝道:“有一天晚上,那蒙古人罕帖摩来见我,他说是王子殿下派他去昆明跟吴三桂联络的。他在昆明一看情势不对,说我们蒙古人都是英雄好汉,干麽为了吴三桂的一个美貌女子去打仗送死。他求我偷偷带他去北京见皇帝,要亲自对皇帝说,陈圆圆甚么的,跟蒙古王子、西藏喇嘛都不相干,蒙古葛尔丹王子早有了一位阿琪姑娘,不会再要陈圆圆的了。西藏大喇嘛也有了………有了很多美貌的西藏姑娘………”桑结大喝一声:“胡说!我们黄教喇嘛严守清规戒律,决不贪花好色。”

  韦小宝忙道:“那是罕帖摩说的,可不关我事。大喇嘛,罕帖摩为了讨好皇帝,叫他放心,不用担心你会抢陈圆圆,只怕是有的。”桑结哼了一声,道:“下次见到罕阽摩,须得好好问他一问,到底是他说谎,还是你说谎,如此败坏我的清誉。”韦小宝心中一喜:“他要去质问罕帖摩,看来一时就不会杀我了。”说道:“总而言之,这陈圆圆是千万见不得的。你们帮吴三桂造反,实在没甚麽好处。就算造反成功,你们两位身边若是不带备一副手銹,总还是心惊肉跳………”忽见桑结脸有怒色,忙道:“大喇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见见陈圆圆当然不会动心。不过,不过………唉!”

  桑结问道:“不过甚麽?”韦小宝道:“上次我到昆明,陈圆圆出来迎接公主,不是挤死了好几千人麽?这些死人的家裏做法事,和尚道士忽然请不到了。”阿琪问道:“那为甚么?”韦小宝道:“许许多多和尚见到了陈圆圆,凡心大动,一天之中,昆明有成万和尚还俗,不出家了。你想,突然间少了几万和尚,大做法事自然是不够人手了。”葛尔丹等三人都是将信将疑,只觉他说得未免太玄,但於陈圆圆的美艳,却已决无怀疑,阿琪向葛尔丹晃了一眼,轻轻的道:“昆明地方这等古怪,我是不去的了。你要帮吴三桂,你自己去罢。”

  葛尔丹忙道:“谁说要去昆明了?我又不想见陈圆圆。我看我们的阿琪姑娘,也不见得会输了给陈圆圆。”说着哈哈大笑。阿琪脸色沉了下来,说道:“你说我,不见得会输了给陈圆圆,明明说我是不及她了。你就是想去见她。”说着站起身来,道:“我走啦!”

  葛尔丹大窘,说道:“不,不!我对天发誓。这一生一世,决不看陈圆圆一眼。”阿琪回嗔作喜,坐了下来,韦小宝笑道:“你决不看陈圆圆一眼,这话是对的。不论是谁,一见到她,只看一眼怎么够?一百眼、一千眼也看不够。”葛尔丹駡道:“你这小鬼,就是会瞎说。我立誓永远不见陈圆圆的面就是。若是见了,教我两只眼睛立刻瞎了。”阿琪大喜,含情脉脉的凌视着他。

  韦小宝道:“我听小皇帝说,真不明白你们两位帮吴三桂是为了甚麽。若是要得陈圆圆,那没有法子,天下只有一个陈圆圆,连小皇帝也没有。除了这个美女之外,吴三桂有甚么,小皇帝比他多十倍还不止。你们两位只要帮皇帝,金银财宝,要多少有多少。”

  桑结冷冷的道:“西藏和蒙古虽穷,却也不贪金银财宝。”韦小宝心想:“他二人不要金银财宝,也不要美女,最想要的是甚么?”念头一转,心道:“是了,小丈夫一日不可无钱,大丈夫一日不可无权。我韦小宝是小丈夫。”便道:“小皇帝言道,葛尔丹只是个王子,没甚麽希奇,倘若帮我打吴三桂,我就对[封]他为蒙古国王。”葛尔丹双目射出喜悦的光芒,颤声道:“皇………皇帝当真说过这句话?”韦小宝道:“当然,我为甚么骗你?”桑结道:“天下也没蒙古国王这个衔头。皇帝若是帮着王子殿下做了准喀尔汗,殿下也就心满意足了。”韦小宝道:“可以,可以,这‘整个儿好’,小皇帝是一定肯封的。”心想:“‘整个儿好’是他妈的甚麽玩意儿?”

  韦小宝心下嘀咕:“‘整个儿好’?难道还有‘一半儿好’的?”桑结见了他脸上神色,料想他不懂,说道:“蒙古分为几部,准葛儿是其中最大的一那[部]。蒙古的王不叫国王,叫做汗。王子殿下还没做到汗。”韦小宝道:“原来如此。皇族跟罕帖摩叽哩咕噜的大说蒙古话,我可不懂。王子殿下要立了大功,做个把整个儿汗那还不容易?皇帝下一道圣旨,派几万兵马去,别的蒙古人还会反抗吗?”葛尔丹一听大喜,道:“皇帝若肯如此,那自然易办。”

  韦小宝一拍胸膛,说道:“你不用担心,包在我身上办到就是。皇上只恨吴三桂一人。阿琪姑娘虽然美貌,只要不给皇上瞧见,他包管不会来抢你的。至於桑结大喇嘛呢,你帮了皇上的忙,皇上自会封你一个管治全西藏的大官。”他不知管治全西藏的官叫做甚么,不敢信口胡说。

  桑结道:“全西藏是达赖活佛管的,可不能由皇上随便乱封。”韦小宝道:“别人做得活佛,你为其麽不能做?西藏一共有几个活佛?”桑结道:“还有一位班禅活佛,一共是两位。”韦小宝道:“是啊,一日不过三,甚么东西都要三个才是道理。咱们请皇上再封一位桑结活佛,桑结大活佛专管达甚麽、班甚么的两个小活佛。”桑结心中一动:“这小家伙瞎说一气,倒也有些道理。”想到此处,一张瘦削的脸上登时现出了笑容。

  韦小宝此时只求活命脱身,对方不论有甚么要求都是一口答应,何况做准噶尔汗、西藏大活佛又不用他费上一两银子的本钱,说道:“我不是吹牛,兄弟献的计策,皇帝有九成九言听计从,再说,两位肯帮着打吴三桂,皇帝不但要封赏两位,兄弟也是立了大功,非升官发财不可。常言道:‘朝裏有人好做官’。兄弟在朝裏做大官,两位分别在蒙古、西藏做大官。我说哪,咱三个不如拜把子做了结义兄弟,此後咱们三人有福共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天下除了小皇帝,就是咱三个大了,那岂不是美得很么?”他心想:“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这句话是很要紧的。他二人只要一点了头,就不能再杀我了。再要杀我,等於是自杀。”

  桑结和葛尔丹来到扬州之前,早巳访查清楚,知道这个少年钦差是小皇帝驾前的第一大红人,飞黄腾达,升官极快。这时听了他这番话。都不由得怦然心动。葛尔丹原和他无甚仇怨,桑结却给他害死了十二名师弟,斩去了十根手指,本来恨之切骨,但转念一想,师弟人死不能复生,指头斩後不能重长,若将此人一掌打死,也不过出了胸中一口恶气,徒然帮了吴三桂一个大忙,於自己却无甚麽利益,倘若跟他结拜,倒是十分实惠,好处甚多。两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缓缓的都点了点头。

  韦小宝大喜过望,想不到自己一番言辞,居然打动了两个恶人之心,生怕二人反悔,忙道:“大哥、二哥、二嫂,咱们就结拜起来。二嫂拜不拜都成,你跟二哥拜了天地,那都是一家人了。’阿琪红着脸啐了一口,只觉这小孩说话着实讨人欢喜。

  桑结突然一伸手,拍的一声,将桌子角儿拍了下来。韦小宝吃了一惊,心道:“又干甚么了?”

  只听桑结厉声说道:“韦大人,你今日这番话,我暂且信了你的。可是日後你若是反覆无常,食言而肥,这桌子角儿便是你的榜样。”韦小宝笑道:“大哥说那裏话来,我兄弟三人一起干事,大家都有好处。兄弟若是欺骗了你们,你们在蒙古、西藏发兵跟皇帝过不去,皇帝一怒之下,定要砍了我的脑袋,两位哥哥请想,兄弟敢不敢对你们不住?”桑结点点头,道:“那也说得是。”

  当下三人便在厅上摆起红烛,向外跪拜,结为兄弟,桑结居长,葛尔丹为次,韦小宝做了三弟。他向大哥、二哥拜过,又向阿琪磕头,满口“二嫂”,叫得好不亲热,心想,你做了我二嫂,以後见到我调戏我自己的老婆阿珂,绝不好意思再来干涉了吧?

  阿琪提起酒壶,斜[斟]了四杯酒,笑道:“今日你们哥儿三个结义,但愿此後有始有终,做出好大的事业来。小妹敬你们三位一杯。”桑结笑道:“这杯酒自然是要喝的。”说着拿起了酒杯,正要放到唇边,韦小宝忙道:“大哥,且慢!这是残酒,不大乾净。咱们叫人换过了。”大声叫道:“来人哪!快取酒来。”心下微觉奇怪:“丽春院裏怎麽搅的?这许久也不见有人来侍侯。”又想:“是了。鸨、龟奴见到打架,又杀死了官兵,都逃得乾乾净净了。”

  正想到此处,却见走进一名龟奴,低垂看头,含含糊糊的道:“甚么事?”韦小宝心道:“丽春院裏的龟奴,我那一个不识得?这家伙是新来的,连乌龟也不会做,那有对客人这般没规矩的?定是吓得傻了。”喝道:“快夫取两壶酒来。”那龟奴道:“是了!”转身走出。

  韦小宝见到他的背影,心念一动:“咦!这人是谁?白天在禅智寺外赏芍药,就见过他,怎麽他到这裏来做龟奴?其中定有古怪。”凝神一想,不由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啊”的一声,跳了起来。桑结、葛尔丹、阿琪三人齐问:“怎么 ?”韦小宝低声道:“这人是吴三桂手下的高手武士假扮的,咱们刚才的说话,定然教他都听去啦。”桑结和葛尔丹都吃了一惊,齐道:“那可留他不得。”韦小宝道:“二位哥哥且不忙动手。咱们假装不知,且看他一共来了多少人,有甚么诡计。”他说这几句话时,声音也颤了。这龟奴倘若真是吴三桂的卫士听扮,他倒也不会这样惊惶,原来此人非别,却是神龙教的陆高轩。

  这人自神龙岛随着他同赴北京,相处日久,但此时化装极为巧妙,面目已全然不识,只是见到他的背影,却感眼熟。日间在芍药棚中仍未省起,此刻在丽春院中再度相见,便知其中必有跷蹊,仔细一想,这才恍然。单是陆高轩一人,倒也不惧,但他既在芍药棚中听到自己无意中漏出的口风,说要到丽春院来听曲,便即来此化装龟奴,那么多半矮尊者和高尊者也来了,说不定洪教主也亲自驾临,再要说得洪教主跟自己也拜上把子,那可是千难万难。

  他越想越怕,额头上汗珠一颗颗的渗将出来,只见陆高轩手托木盘。端了两壶酒进来,低下了头,蒋酒壶放在桌上。韦小宝寻思:“他低下了头,生怕我瞧出破绽。哼,不知还来了些甚麽人?”说道:“你们院子裏怎么只有你一个?快多叫些人进来侍候。”陆高轩“嗯”的一声,忙转身退出。韦小宝低声道:“大哥、二哥、二嫂、待会你们瞧我眼色行事。我若是眼睛翻白,抬头上望,你们立刻出手,将进来的人杀了。这些人武功高强,非同小可。”桑结等都点头答应,心中却想:“吴三桂手下的卫士,武功再高,也没甚麽了不起,何必这样大惊小怪。”

  过了一会,陆高轩带了四名妓女进来,分别在四人身畔坐下。韦小宝一看,四名妓女都不相识,并不是丽原来的姑娘。四妓相貌都很丑陋,有的吊眼,有的歪嘴,皮肤更是或黄或黑,或凹凸浮肿,或满脸疮疤。韦小宝笑道:“丽春院的姑娘,相貌可漂亮得紧哪。”只见那坐在桑结身边,满脸疮疤的姑娘向他眨了眨眼。

  韦小宝见她跟珠灵活,眼神甚美,心想:“这四人是神龙教的,故意扮成了这般模样,她向我使眼色,那是甚麽意思?”当下端起原来那壶迷春酒,给四名妓女都斟了一杯,说道:“大家都喝一杯吧!”

  在妓院之中,原无客人向妓女斟酒之理,客人一伸手去拿酒壶,妓女早就抢过去斟了。但四名妓女只是垂首而坐,韦小宝给她们斟酒,四人竟是一句话不说。韦小宝心道:“这四个女人假扮婊子,功夫差极。”说道:“你们来服侍客人,忽[怎]么不懂规短,自己不先喝一怀?”一面说,一面又斟了一杯,对陆高轩道:“你是新来的吧,连乌龟也不会做,你们不敬客人的酒,客人一生气,还肯花钱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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