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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二十

  这些天,《首都晚报》正在进行“我看北京”的征文,一上班,就看见一帮人围着报纸看。我也凑过去看了看,发现这是一个做保险推销的人写的一篇文章,他在开头写道:“如果你没去过北京,你一定没有看过那些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照得人一阵晕眩,你在晕过去之前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真好,所以你舍不得这五光十色的生活马上不晕清醒了过来。不过这一清醒摸摸自己的钱包心马上就焉了,好个屁呀!有钱的都是别人,关我什么事?这月还要吃两天的开水加馒头……

  迄今为止,我见过的最有钱的人就是来姐姐了。不说她那迷宫一样的大房子,就说好几次她带我到国贸等地儿买衣服,我看见她一次次掏出大把大把的钱,要不就是大把大把地刷卡。来姐姐永远记不清自己包里有多少钱,不过有时候她也会向我借一两块钱,坐公共汽车。

  我想在北京还有很多像来姐姐这样的人吧,他们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一个阶层,有钱人的阶层。这个阶层中一部分人是因为在政府部门担任一官半职。

  来姐姐说,地球人都知道,如今处长比处女还多!而北京又是全中国当官的人最多的地方,北京的处级干部是不配专车的,所以你在公交车上不小心踩一个人的脚,据说有三分之一的可能是踩了一个处长的。

  我之所以要跟大家说起这些,是因为那天在公交车上我真的踩了一个人的脚了,我听见“哎哟”一声,然后一张清瘦的脸回过头来,戴着一幅墨镜儿,我心里正盘算着是不是真踩处长大人的脚了?瘦脸儿开口了:咦,你不是朵颐吗?

  我是朵颐啊,你谁呀?

  朵颐儿你不记得我了?瘦脸笑了笑,摘了墨镜,一本正经地说:我的理想,挣大钱,玩小女人——想起来了吧?

  旁边的人纷纷回过头来,瘦脸儿没事儿似的盯着我。听到“我的理想,挣大钱,玩小女人”这句石破天惊的话,我倒真想起他来了:他不就是陆峰吗?我小学到初中的同班同学,曾经我们整个学校的风云人物。

  记忆一下回到了欣园小学,陆峰是学校里有名的“恶棍”,打假、逃课、欺负新学生等等坏事干尽,五毒齐全。他还常常在学校里闲逛,到处惹事生非,嘴里哼着那首著名的“恭嘿雷(恭喜你),你妈妈是个贼,你爸爸吊妹妹”的小调,因此他著名到连学校里的清洁工人都知道的程度。

  更好笑的是有一次写作文《我的理想》,他站起来说老师不用写了,我的理想就是一大一小,挣大钱,玩小女人。气得老师当场流鼻血,期末的时候给了他一句“姥姥不痛舅舅不爱”的评语。据说陆峰对这个评语很不满意,自己加了一句“嘴上叼着烟,兜里放着安全套,一派光荣的恶少形象”。

  那时候学校里流传陆峰和社会上的混混们有染,所以连老师都不怎么敢惹他。我们班里99%的人都怕陆峰,剩下的那1%就是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一点都不怕他,我性格倔得很,心想你我不犯你我不犯你我怕你什么?

  说来也奇怪,陆峰曾经揍过班上的几个女同学,在我面前却很规矩,看见我总是不自然地一笑,然后不声不响地走开,好像我是他的克星他很忌讳我出现在他面前似的。

  后来陆峰同学在打了他初中时代的第36架之后终于被学校勒令退学了。听说退学之后的他一度混得很不如意,卖过羊肉串,做过裁缝,当过搬运工,干过家政服务员,甚至还在人行天桥上扮过流浪歌手,抱着吉他高唱红旗飘飘。学校落井下石,经常派人去了解他的窘况,回来绘声绘色地讲给新来的学弟学妹听,告诫他们一定要学好,一定不要学陆峰那样的。“一个大老爷儿们,竟然还去卖唱!把咱北京人的脸都丢光了!”

  现在,要不是我亲自踩了他一脚,他说出了那句全校著名、流传至今的话,谁能想到眼前的这瘦脸儿竟然是曾经的陆峰!他戴着墨镜,一幅挺有气质挺有修养的模样儿。

  我对陆峰笑笑,客气地问了几句,他一定要我的手机号码,说将来要组织一次同学聚会,我有些不太情愿,但还是留给他了。

  下车的时候,他握了一下我的手,说朵颐儿我现在不打架了,不过也是人若犯我我必揍人,如今的人们有点儿疯狂,谁要是欺负你的话,你跟我发个信息,我让他长点记性!

  我说好呀好呀谢谢啊!陆峰客气地笑了,自己却说都老同学了还客气什么?我先走了啊,你多保重。

  我呆呆地看着他下车,又看着出站的车把他甩在身后,刚才握手的时候,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但是他话语之间的热情我能清晰地感觉得到。我突然反应过来:当年不仅是我不怕他,甚至——甚至他还有一些怕我!这个世界好像总是充满有预谋的意外,一物降一物,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克星,没办法改变的。

  这一天我一直坐到终点站才下车,漫无目的。我无目的的坐车就是想晚点回去,我不想见到易如风。

  二十一

  那晚上易如风在我的注视下离开308。我除了哭得伤心,也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家伙一定后悔不已,有几次我听到他故意弄出的很响的开门声,感觉他在我门外徘徊,有一次还故意咳嗽起来。

  我突然把房间的灯打开,让他以为我要开门让他再进来的样子,然而我什么也不做。这就想让我开门吗?休想!

  那晚上我对易如风特别失望,我觉得他即使后悔了,有补救的念头,也不要表现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发觉他还在在门外的时候,心里突然觉得特讨厌他,哥们你就冷酷到底吧,这样做可是会影响你的形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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